结果平安把册子看了一遍,又听两位女官讲了一遍,才忽然发现,原来这天子婚仪跟民间不同,官家是不亲迎的呀。
平安可就有点不能理解了,怎么,民间百姓迎亲,那都是新郎偕同媒人、亲友亲自往女家迎娶新娘,结果她的新郎就不能来?
平安一问,两位女官就告诉她,天子立后虽遵循古礼,但为彰显天子尊贵,这三书六礼有所不同,比如纳采,天子无需亲自提亲,而是派使者登门提亲纳采,而这迎亲也一样,是命使奉迎,许多礼仪环节都是由礼官代为完成的。
平安这才回味过来,她四哥,没来求亲,没来下聘。
反正先后两回特别隆重的大礼,头一回纳采、问名,第二回 纳吉、纳征、请期,皇家婚仪放在同一日,来的都是朝中重臣担任的正副婚使。
什么皇家礼仪,她大姐、二姐当初明明都是两位姐夫亲自来求亲、下聘!
平安懊恼了一回,不过想起天子仪仗那个繁琐,去年冬至南郊大礼,最高规格的天子大驾动用了十几万人,光卤簿仪仗就需用两万多人,还不包括大量的马匹、车辆。这么一想,平安又觉得也确实麻烦,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可纳采、请期这些就罢了,这最后的迎亲,他也不来,派使者来?她又不是嫁给使者礼官。
当着两位女官平安没说,晚间私底下问顾女官,顾女官解释说皇室婚礼历来如此,这是规矩,是祖制。
行吧,祖宗家法。平安心里不高兴,不过她犯不着跟女官说,寻思着下回见了面她再问问四哥,看他是个什么说法。
结果这晚吃过晚饭,张有喜趁着两个儿子和小女儿都在,提起白日礼官跟他说的婚仪流程,跟平安说到时候光是她的皇后仪仗就有五百多人。
加上另外的迎亲仪仗和礼官,文武百官都要身着朝服奉迎,到时候来他们家迎亲的队伍大概得有一千多人。
“就是你哥哥们就不能给你扶轿了。”张有喜笑道,“不过这汴京本身也没有扶轿的风俗,那是咱们沂州才有的。”
平安把手里的茶盏放下,问道:“爹你是说,我没有妹妹给我送嫁就罢了,还没有哥哥扶轿?”
作为家中老小,她称职地给两个堂姐、两个姐姐送嫁,结果轮到她没有妹妹送嫁就罢了,哥哥也不给她扶轿?
“嗐,你这孩子,”张有喜笑道,“人家礼官说了,天子婚仪遵循的是古礼,到时候你两个哥哥身为朝臣,也是要进宫拜贺的,一样能陪着你。”
平安:……她不干了!
平安一口气堵在心头,把两脚一缩,整个人缩在圈椅上,抱着膝盖半晌没吭声。
“怎么了?”宋氏走过来,拍着她的背劝道,“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
“我不嫁了!”平安忽然就委屈起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宋氏哭笑不得道,“马上要当皇后的人了,怎么还小性子起来了,听话!”
“我就不听!”平安气鼓鼓指着紫芝道,“你去,你现在就进宫告诉他,我不嫁了,叫他赶紧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张有喜和宋氏当然不能真让紫芝去, 赶紧拦住了。
平安从小到大,难得的闹一回小性子,闹起来可真要人命。明知道是气话,尽管知道小女儿跟官家打小的情分, 可张有喜、宋氏还是吓得变了脸色, 这话要传出去可就是大罪。
宋氏赶紧嘱咐紫芝一番, 严令此事守口如瓶, 回过头来再安抚小女儿。
大郎二郎也跟着哄, 二郎跟她说道:“这都是遵循古礼, 再说你大婚当日根本就不坐轿子,你是坐皇后大礼才能用的重翟车,扶什么轿啊。”
“就是,”大郎也跟着附和,故意调侃道,“难不成你想让哥哥们给你拉车?”
其实道理平安都懂,也可不耽误她委屈。
天子尊贵, 不能来亲迎, 也没有寻常人家平等的拜堂仪式, 连她哥哥们给她送嫁都不行了。
包括扎耳洞……
可她嫁给四哥又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怎么这一番礼仪下来,却弄得她多么卑微似的。
几日后两人见面, 平安已经自己开解了, 这又不怪他。四哥对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两人固定碰头的日子, 平安先到,到了之后便去小菜园里看那几棵玉米,春玉米已经开始成熟了,而夏茬玉米刚长成玉米棒子, 还挑着个红缨。赵暻来的时候便看到她葱白裙子、樱红褙子,站在小园里专注地端详那玉米棒子。
“想吃了?”赵暻手里拿着一个匣子,走过来笑道,“咱们摘两个煮了吃吧,瞧着差不多能吃了。”
“不摘,我舍不得。”平安说,她亲手种的,眼看着成熟,反而舍不得吃了。她拎着裙子小心地从园里出来,问道,“你拿的什么?”
“进来看看。”赵暻捧着匣子进了屋,一边笑道,“你怎么谢我?”
两人进屋坐下,赵暻隔着小几把匣子推过来,笑吟吟看着她。平安打开一看,竟是几对金玉首饰,她拿起来一对白玉坠子的,琢磨一下惊喜问道:“这是耳坠子,不用扎耳洞的?”
“嗯,”赵暻道,“准确说应该叫耳夹,我让金银作试做了几种,你都戴试试,看看哪一种更好用。”
他起身过来,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巧耳垂,小心把那耳夹给她戴上去,用手碰了碰,又小心拽了下试试,笑道:“应该能行,应该不容易掉下来。”
平安跑去照了照镜子,晃晃脑袋侧头看着那耳坠,做得还挺精巧,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平安笑道:“其实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扎耳洞了。”
“不怕疼了?”赵暻问。
“我想明白了,”平安说,“我要当一个称职的皇后,犯不着因为个耳洞让人挑理。”
赵暻心里一软,笑。
他挨个把那六对耳夹给她戴上试试,一边跟她说这是他几个月前让金器作设计打制的。
其实他也只提供个思路,金器作虽然也属于东西作坊,可素来不得官家重视,好不容易有了一回差事,自是挖空心思,果然没让他失望。
“其实咱们老家,还有一种耳挂,”赵暻手指顺着她耳骨比划了一下,说道,“我也让他们试试了,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四哥你太厉害了!”平安不吝赞美道,“你还知道这些?”
赵暻莫名听出点什么,赶紧澄清:“我哪知道女孩子的首饰,就是这耳夹以前我妈就有,耳挂我就是听谁提过。”
平安抿笑,她其实真是夸他。
“你现在还是别扎耳洞了吧。”赵暻捏着她耳垂捻了捻说道,“这个季节扎了万一发炎,你现在扎,婚礼时候可能还长不好。”
“别捏,痒。”他专注盯着她耳朵,呼吸拂在她耳朵里痒痒的,情势莫名有些旖旎了,平安缩着脖子躲他,低下头佯装试戴耳夹。
换到赵暻心里痒了,看着她粉红的耳垂忍不住想咬一口。
两人挑了挑,挑出一种比较合适的设计,决定回去就让尚功局把搭配大婚凤冠的耳坠改一下。
平安自己研究过了,她大婚要戴的九龙四凤冠两侧都有华丽的博鬓,耳坠子其实被挡了个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还有一个事情,”赵暻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说道,“大婚那日,我不一定能亲自去接你。”
平安愣了愣,若不是对他足够了解,同时也知道紫芝不会多嘴,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
平安顿了顿,问道:“什么叫不一定,我看过了,按礼制不是命使奉迎吗,你本来也不用亲迎啊。”
“嗯,我知道,”赵暻道,“若是能改,我想亲迎,不然总觉得有点委屈了你。”
谁家婚礼新郎官不是亲迎的,换个角度,若是在他们老家,新郎官自己不去接新娘,派个手下替他去,这婚大概也不用结了。
平安顿了顿,劝道:“可是礼官说这是皇家遵循的古礼,你一举一动都牵涉太大,朝臣们恐怕又要反对,何必为了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再闹出什么风波。”
赵暻顿时有点心疼,他家平安明明受了委屈还替他着想。
若是可以任性随心,谁又愿意“懂事”的。
“什么古礼,”赵暻嗤之以鼻道,“你也不想想,大宋立国不过一百多年,到我是第五任官家,太|祖、太宗、还有我祖父真宗,都是大半辈子才登基,没有过大婚仪式,到我父亲,他两任皇后一个是太后做主,他不喜欢,一个是群臣包办,他也不喜欢,连婚礼都不愿意参加,自然也不会多花心思。”
“合着这古礼就只用来管我们的?”赵暻道。
天子大婚,不是随便举行的,只有帝王登基后首次迎娶正妻才有的典礼,若继位前已娶妻、纳妃都不再举行,一般来说继后也不举行,只行册礼,而曹太后当初在群臣包办下举行了婚仪,结果仁宗连洞房都没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