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喜道:“有人问,你只管告诉他们就是,反正也瞒不了人,咱们村里的人不卖,也会有别处的人来卖,那还不如咱自己村里的人来卖呢。费尽心思藏着掖着,倒显得咱们不厚道,失了村邻的情分。”
“嗯。”张春山点头赞同道,“谁来问,我也都跟他说了,咱这糖葫芦在城里确实能卖。”
晚饭秫秫粥和前两顿剩下的白菘豆腐馒头、羊肉萝卜馒头,就着酱碟子,吃了晚饭继续干活,做糖葫芦。旺哥儿吃饱睡了,张麦花便也来帮忙穿糖葫芦。
串好五百串糖葫芦,大人孩子都安顿去睡了,照例只留下张有喜、宋氏和四个大孩子熬糖蘸糖。
大郎和张金哥搬起一筐穿好的糖葫芦去厨房,张春山却叫住大郎说道:“大郎,你来帮我抱一下太奶奶,我给她换个褥子。”
张有喜忙说“我来我来”,宋氏却暗暗掐了他一下,张有喜稍稍一顿,大郎已经放下筐子跟着张春山走了。
“怎么了?”张有喜凑近了小声问宋氏,“大郎到底还小,我怕他力气抱不稳。”
“你个夯货,你见过爹给奶奶换褥子?”宋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张有喜恍然明白过来,那倒也是。他娘和大嫂伺候老奶奶那般尽心,哪用得着他爹换褥子。张有喜顿了顿,弯腰搬起那筐糖葫芦去厨房。
张春山和大郎进了西屋,余氏正守在老奶奶床前,床上太奶奶眯着眼睛睡觉。
“你太奶奶睡了,要不明日再换吧。”张春山在床沿坐下,看着大郎问道,“大郎啊,旁人都不在,你只管自己跟爷爷说,你当真不愿意过继给你大伯家?”
大郎一听这话,便端正了脸色,垂手立在张春山面前说道:“爷爷,是我不愿意,我爹娘还劝我来着。”
“不是大伯不好,大伯和大伯娘都对我很好,我也愿意孝敬他们。”大郎道,“只是我毕竟也是我们家老大,弟弟妹妹又多,都还小,我作为长兄自该帮衬家里,我若过继出去,我爹娘就更难了。”
张春山沉默片刻,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他一直说老三家孩子多、负担重,把大郎过继出去不光对大郎好,三房也能减轻一些。可大郎这般又把话反过来说,却也是理由充分。
张春山顿了顿,缓声说道:“大郎,你是咱家大孙子,爷爷一直觉着,原该是你过继给你大伯,你也当得起这长房长孙,爷爷这么说,你可明白?你若当真不愿意,爷爷也不想强拧了你,只是谁过继给你大伯,这祖宅和家产爷爷自该给了谁,到时候你可不能埋怨爷爷。”
“爷爷,我明白的。”大郎一笑说道,“不管大伯父过继谁,他都是长房长孙,我心里绝无埋怨。”
张春山点点头,摆手叫大郎出去吧。
大郎便回到厨房,跟爹娘和张金哥、腊月、小鼠他们一起熬糖蘸糖,鸡叫头遍,糖葫芦全部做好,几人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爷爷刚才找你说什么了?”觑着空,张金哥悄声问大郎。
大郎实话说了,过继的事儿,“我说我不愿意,我弟弟妹妹都还小,我是长兄不能不管他们。”
张金哥没再吭声,大郎不愿意可就轮到他了。
初九这日阴天,天气却不冷,张春山一早瞧着天色说,怕是要捂雪了。
几个孩子都在院里收拾洗漱,也学着张春山那样跑到他身后看天色。大郎说:“今日也不冷啊。”
“这几日都不算冷,就是有点阴天。”张金哥道。
张春山乐呵呵笑道:“雪前暖,雪后寒,你们若是遇上这样阴沉却不冷的天气,捂个几日便该下雪了。”
“爷爷,为什么呀?”张金哥问。
“那谁知道为什么。”张春山乐呵呵说道,“老话就是这样说的。”
“傻货,下雪了能不冷吗。”大郎笑。
“你才傻货。”张金哥反击道,“你聪明货,那你说,为什么雪前暖?”
大郎:“……”他哪里知道啊。
于是几人便把蓑衣、斗笠都带上了,装上驴车,扛上糖葫芦照旧出门进城。傍晚回来时走到半路,果真飘起了雪花。
嘉祐七年的第一场初雪不期而至。
气温骤降,北风卷着小雪粒子,几人在驴车上冷得坐不住,都把蓑衣披在身上暖和,别处都还好,脚最冷,两只脚都冻僵了。半大孩子们却还一路说说笑笑,说得亏爷爷买了驴,若不然,这天气他们两条腿走回来怕不得冻死。
几人到家时地上已经见了白,喝口热水,赶紧先回屋换大毛窝子。
张金哥推开东厢房的门,吴氏一脸喜色告诉他:“金哥,你爷爷今日说了,要把你过继给你大伯家。”
张金哥脚下一顿,丝毫没有意外,问道:“爹答应了?”
“是的,你爷爷专门把你爹叫去说的,你爹答应了,这事情你爷爷做了主,你爹当然答应。”吴氏喜孜孜道,“金哥,这可是你的好事情,往后这祖屋、家产,就连你爷爷刚买的那驴,便都是你的,说亲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金哥,你不要多想,你过继到大房,无非还是一个屋檐下的亲骨肉,日子还这样过,你前程好了,你弟往后也能有着落了。你是哥哥,记得要多照管弟弟。”吴氏嘱咐道,“你爷爷和你大伯跟前,你可要学会说话,你就说一定好好孝敬你大伯、大伯娘。”
“这样太好了,咱家这日子总算过出来了,你过继给你大伯家,长房长孙自然是好,银哥也成了长子身份,你大伯、大伯娘自是要全力帮你,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帮银哥,你们兄弟两个好歹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张金哥沉默的换了大毛窝子出去,吴氏追着问了一句:“你这孩子,做什么去?”
“去堂屋烤火。”张金哥道。
天冷,家里人都穿着大毛窝子躲在屋里,堂屋生了火盆,一屋子温暖的烟火气。堂屋闪开半扇门走烟,张金哥推门进去,大郎和腊月、张小鼠他们已经换了大毛窝子来了,张金哥忙过去跟他们一起挤在火盆前烤手。
余氏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说道:“要不你们明日别去了,这天气,城里怕也没人出来买糖葫芦。”
几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去吧,一天不去就一天没钱,卖多少算多少。再说大郎那还拿着人家的跑腿费呢,十串糖葫芦加上跑腿费,只要去了就有一百文钱。
“天不好街上人少,今天卖的就比往常慢。”张有喜道,“要不明日腊月、小鼠、金哥你们三个都别去了,只我跟大郎去,卖多少算多少。”
腊月和张小鼠这次没反对,这天气,街上一准没什么人。张金哥抗议道:“怎么大郎就去,我却不去?”
“大郎不是要给那崔公子送货么。”张有喜道,“再说大郎有兔皮背心穿,比你抗冻。”
这是实话,张金哥没法反驳了。
“爹,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张兔皮?”张有喜问。
张春山点头说是有,只一张兔皮也不够做什么,又没舍得卖。
“给金哥吧。”张有喜道,“几个孩子这样的天早出晚归卖糖葫芦,可别冻坏了,大郎和腊月都有兔皮背心,而今大嫂又给做了手套,只金哥和小鼠没有,我寻思,明日我进城干脆便花钱再买三张,给小鼠和金哥都做一件。”
张春山连连点头,要的要的,这么冷的天,旁人躲在屋里不出门都冻得慌,孩子们却还要进城卖糖葫芦。
余氏原本早早把家里那件羊皮半臂拿了出来,预备着张有喜明日穿,听他们一说赶紧又去把中秋节打的那张兔皮找出来。张金哥把手贴在上面滑溜溜暖融融的兔毛上,舒服得不行。
“你们等着,”张有喜笑呵呵说道,“咱这糖葫芦要这么卖下去,过年给你们一人做件新冬衣。”
他没敢说一人做件羊皮的,羊皮贵,一般人一辈子也穿不起一件羊皮,村里除了张有喜这件羊皮半臂,还是宋氏带来的嫁妆,便只有里正穿羊皮了,里正也只有一件羊皮短袄。
平安坐着小板凳窝在火盆前,看着她爹心疼道:“爹,你明天还要去卖糖葫芦吗?天上都下雪了。”
平安一边说话,一边无奈地捉住旺哥儿的手推开。这两日旺哥儿跟她熟了,小孩喜欢小孩,便有事没事的黏着她,偏偏旺哥儿刚会走路,还走不稳当,又喜欢吃手指,弄得手上衣襟上全是口水,一点都不好玩,而且旺哥儿还喜欢黏人,手脚并用往人身上赖,平安有点烦他。
张有喜看着小女儿那窘境,一伸手把小外甥抱了过来,笑眯眯道:“没事儿,这雪不大,爹有羊皮衣裳冻不着。不能耽误挣钱,平安你等着,等爹挣了钱,给你买个羊皮的小袍子。”
“这样,”张有喜拿手在平安身上比划了一下,“把你从头包到脚,暖暖和和的,一点都不冷。”
“平安在家里也不冷呀。”烤着火呢,不冷。平安说,“爹,我不要小羊皮,你别杀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