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极双眼微眯,语气听不出情绪:“应该的。”
方元君拿出归魂珠,将满地尸体收进去。
珍珠大小的一颗归魂珠,在她掌心有千斤重,压得她步伐沉重,回宗路上始终心绪不宁。
“师叔,停在山脚吧。”
“为何?你想从山脚走上去?那足足要走九千多阶。”
“我知道。”
方无极拗不过她,御剑停在乾坤派坐落的高山脚下,捂住胸口狂咳了几声,虚声道:“元君,师叔病体还未康复,就不陪你走了。”
“好。”
方元君从剑上下来,先对着乾坤派的牌匾磕了个头。
随后登上阶梯,每走一步,叩首一阶。
大雪盈尺,上山的阶梯被洒扫过,清晰可见的青石板冷若冰霜,平日喜欢罚跪弟子的长老也不忍让弟子跪在上面。
方元君单薄的身影被白雪覆盖,又重新挺立起。
她将这段记忆冰封在那个雪天,只记得要变得更强,要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人,要保护很多很多的人……
在空中御剑看着她的方无极眼底晦暗不明,随意翻着灵碟上的一条传文,上面写着:已将风妖斩杀。
他咂咂舌,若这孩子最终不能为他们所用,还真有点可惜。
从苦莲中围观全程的朴桐再次骂道:“无耻!方家真是太无耻了!”
“什么啊?你看到了什么?”却火雀什么都看不到,它的视角中只有一株青莲在烈火上被烤。
“没时间说了。”
朴桐将忘忧剑收回到手中,召出另一件东西:“五行天地·混沌石。”
她的身体裹上一层黑灰石甲,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像个半化形的石怪。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闯进火圈中,将混沌石甲褪去。
顶上的青莲被收在她的掌心,她来到方元君面前。
长虚剑在方元君身旁着急地鸣叫,而方元君始终闭着眼,表情平和,似在等待解脱。
朴桐跪坐与她平视,唤她的名字:“元君?方元君?方道友?方师姐?”
方元君神色未动。
朴桐开始说:“你十六岁那年,与同门下山到一个风妖秘境历练,对吗?”
与朴桐的声音一起灌到方元君耳中的,是她心魔的声音:你看,你做过的事被人发现了,要被她发现你最肮脏不堪的一面了。你害怕吗?你想面对吗?只有死了,你才能向所有人赎罪。让这场火烧得再旺一些吧,我们一起沉沦在火中就不会痛苦了。
朴桐继续说:“风妖给出条件,让你自尽换同门一条生路,你拿起剑横在脖前,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
火势噌的一下升高,火圈快速缩小。
“你当时的感觉没错,方元君,你的感觉没错,有人在操控你。”朴桐急声说完,喉咙涩了一下,“是你师叔,他在操控你不能动,我看到了。”
方元君眼睫颤动。
“你还记得忘忧秘境的第四道试炼吗,找到苦莲并斩断它。苦莲可以帮我们在第三视角审视我们的过去,我没有斩断苦莲将它抱了出来,通过这株苦莲我看到了你的过去,看到了你师叔与风妖达成合作,他们联手让你误以为是你的怯懦导致同门被害,乱你道心种下心魔。”
“这株苦莲现在就在我手上,你睁眼便可以看到它,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你可以相信我,方元君。”
“你没有你想得那般不好,你很好,元君,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真正的苍生道修士。说起来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呢,你居然就可以如此贯彻自己的道心,真让我心生佩服。”
“江海阁到底怎么排的名,不能只看打斗能力啊,道心也是我们修炼必不可缺的一环,我觉得你才是那个天榜第一。”
“方元君?你还不醒?你再不醒我就要和你一起被烧死啦,方师姐,你修苍生道不能置我的安危于死地啊,救救我吧方师姐。”
一声轻笑从方元君身上传来。
她握住长虚剑,四周的烈火骤然灭掉。
朴桐喜极:“还好你悟性高,能听得进我的话。”
方元君张开手抱住她,一颗泪珠猝不及防地滑落入地。
“多谢。”
朴桐整张脸舒展开,温声道:“你应当谢你自己,苦莲可不能随意看到别人的过去,是你的脆弱,让苦莲可以乘机潜入你的内心,是你救了你自己。”
方元君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脆弱,也是能发挥用场的吗?”
朴桐嗯了一声,“有脆弱,才有刚强。”
她的眼前昏黑一片,这会被人抱住让她有了可以支撑的地方,不用再强撑下去,她一下子好想睡觉,迷迷糊糊间说了最后一句话“接受脆弱,才能无坚不摧,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强了……”后昏过去。
“朴桐!”
方元君松开她,查看她的身体才发现她左臂的剑伤极为严重,加上她体内灵力微弱,失血过多,只用药水无法救治。
却火雀扇了一下翅膀,麻烦的人修,要不是你有忘忧剑谁要救你。
它对方元君喊:“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幻灵神山(七) 水灵
方元君将朴桐背起来, 紧跟在却火雀后方,听着它喋喋不休的叨叨声。
“不要以为你破了心魔,我就会把却火羽给你。”
“苍生道?你们人修也配修苍生道?你们口中的苍生还不是只有你们人族自己。”
“你们会在意一草一木的枯荣吗?能听到山间清风的悲鸣吗?”
方元君不回它, 只一味地问:“还有多久到?”
却火雀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人修只在意自己的同类。”
说罢它扇翅膀的速度悄悄加快,掠过层层山林, 来到一方碧潭, 大声喊道:“洑水君——洑水君——”
“你这小火雀, 八百年不来我这水帘山一回,这回来了欲求本姑娘何事啊?”
潭中卷起漩涡, 身资婀娜的芙蓉女子光着脚从水中走出。
却火雀不解:“你放着好端端的山灵不当, 整日自称姑娘寡妇的, 欲意何为?”
洑水君羞涩一笑:“自然是要那群体修折服在我的脚下,好灭了他们啊。”
“直接把他们淹死不就得了。”
“那多没意思。”
方元君出声打断它们:“前辈, 救人要紧。”
洑水君恍然大悟:“救人?你找我是为了拿我的洑水珠救人?不给。”
却火雀正欲开口,瞟了眼方元君,摸不清局势, 还是选择传音给洑水君:她背上那个半死人,是忘忧剑主,你就说救不救吧。
“开个小玩笑,瞧这小姑娘脸色着急的,我平生最爱救人了。”
洑水君水袖飞扬, 潭中现出一水桥,方元君跟着她踏上水桥, 却火雀在她们身后道:“我才不要变成落汤鸡。”
洑水君头也没回:“好好好,你便在这等着吧。”
她带着方元君走至水桥尽头,穿过一面瀑布, 进入山洞,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个木盒。同时随意指了块地面,悠哉道:“将她放下吧。”
“好。”
方元君小心翼翼将朴桐从背上放下,让她靠着自己,再从储物带中掏出两件斗篷铺在地面,把朴桐躺在斗篷上。
洑水君见此暗暗记下,以后扶那些体修的时候也要这般细心体贴。
不过那群傻子皮糙肉厚的,地上都是刀片他们都能躺上去,体不体贴的也无伤大雅。
“洑水前辈?”方元君唤了一声洑水君,提醒她该救人了。
“知道知道。”
洑水君打开木盒,纤细长指点着一颗颗莹白圆滚的珠子,最后拿出其中两颗。
她拧着眉十分纠结,到底哪个最小呢?
洑水君垂眸瞧了眼地上的朴桐,见她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有血色,惨兮兮的白脸平静似水,像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这小孩都快踏进鬼门关了吧。
洑水君不再犹豫,点兵点将点到一颗,将洑水珠放到朴桐唇上,掐指施法助她吸收掉这颗洑水珠。
“这样就可以了吗?”方元君问道。
“哎你可别小瞧我的洑水珠,我用这方潭水的水华凝了千年才凝出一颗,什么活死人肉白骨通通不在话下,它的妙处可大着呢。”
“请问前辈,水华是什么?我只知道水有清澈浑浊之分。”
洑水君瞟到方元君背后的剑:“这东西要怎么说呢,就像你的修炼天赋,你在剑上能察觉到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我在水上自然也能察觉到水中不一样的东西。”
洑水君说得笼统,也不指望自己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想着就这么混过去罢了。
“多谢前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方元君眼神发光:“天下剑修众多,却没一把是相同的剑。哪怕是用同样的剑学同样的剑法,每个人挥出的剑也并不相同,我想这就是我们在剑道上有自己能感受到的东西,我们的剑意因此而来。我此后练剑时,要去细细感悟这份东西,早日挥出独属于我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