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上下都有病_姀里【完结】(46)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男女授受不亲。” 曲忧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平静地看着捂着腿、龇牙咧嘴,一脸委屈的黑发少年,“回你自己屋睡。”

  “师妹好凶,” 简自尘揉着小腿,血瞳里水光潋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是想离师妹近一点,师妹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曲忧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医者的严肃:“你神魂有损,心魔缠身,更需静心独处,稳固神志。回去运功调息,或服一颗冰心丹,好好睡觉,这是医嘱。”

  她把“医嘱”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简自尘撇撇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曲忧那双清正坚定,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知道今晚是没戏了。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嘴里嘀嘀咕咕:“师妹是大夫,我听大夫的,可是真的好冷嘛……”

  就在他慢吞吞挪到院子中间,还想着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夜袭”时——

  他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脸上的委屈赖皮,以及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芒的血瞳,如同潮水般褪去。发色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墨黑转为霜银,眸中的血色也被一片深沉冰冷的紫意取代。

  是本体切换了。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踹过的小腿,又抬头用那双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紫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还敞着门,正有些愕然看着他的曲忧。

  他默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异常坚定的姿势,拖着自己,一步一步朝着他的石屋走去。

  月光下,那道清冷孤绝的银发身影,拖着一个“自己”,步伐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好笑。

  曲忧站在门口,看着这“自己拖自己”的诡异又滑稽的一幕,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日来被这家伙骚扰的无奈和心头那丝隐隐的忧虑,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这个人,不,这两个“人格”,有时候,还真是……

  她摇摇头,笑着关上了房门,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然而归藏宗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每个人的过去,都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在看似安稳的日常中,偶尔渗出脓血,带来猝不及防的疼痛。

  这夜曲忧在睡梦中,被一阵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惊醒。

  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披衣下床,推开了阿绒的房门。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小小的床榻上,阿绒蜷缩在薄被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紧闭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滚落,打湿了枕头。

  她的小手死死揪着被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呜咽,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紧紧地夹在腿间,绒毛炸开。

  “娘亲……不要,别打娘亲……阿绒怕……好多血……呜呜……”

  她在做噩梦。

  曲忧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那个颤抖的小小身体,连同她炸毛的尾巴,一起温柔地搂进怀里。

  “阿绒,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她放柔了声音,用带着安抚意味的冰寒灵力,轻轻梳理着阿绒紧绷的后背和耳根。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也或许是那带着安抚力量的灵力,阿绒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泪水,看到曲忧,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曲忧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窝,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

  “师妹,阿绒做噩梦了……好可怕,娘亲……娘亲被好多人追,他们打娘亲……娘亲流了好多血,地上都是红的……阿绒叫娘亲,娘亲不理阿绒,阿绒好怕,娘亲是不是不要阿绒了……”

  曲忧轻轻拍着阿绒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是的,阿绒的娘亲,最爱阿绒了。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梦里那些都是假的,阿绒不怕,我会保护阿绒,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阿绒。”

  她哄了许久,直到阿绒再次含着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尾巴也下意识地缠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曲忧维持着被阿绒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阿绒呼吸平稳,陷入深眠,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抚平了她炸开的尾巴毛。

  曲忧走出阿绒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夜风很凉,吹在她身上,却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阿绒的母亲,恐怕不是正常死亡。半妖的身份,是原罪吗?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李玄舟的正屋,师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带着酒意的鼾声。

  曲忧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玄舟果然又喝醉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酒葫芦滚在一边。

  但听到脚步声,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在晨光微曦中锐利得吓人,没有丝毫醉意。

  显然,他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沉。

  “师父。” 曲忧站在床前,开门见山,“阿绒昨晚做噩梦了,梦到她娘亲被人追杀,流血而死。”

  李玄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屋顶的破洞沉默。

  曲忧继续道:“阿绒是半妖。她娘亲,是妖族?”

  “……嗯。” 良久,李玄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沙哑。

  李玄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半妖之身,不容于两族。人族的‘正道’视其为异类孽种,妖族的某些势力,也视阿绒母亲与人族结合为玷污血脉,叛徒行径。”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当年他们被发现了,人族那边,是南疆‘御兽萧家’带头发起的追杀,他们觊觎阿绒母亲一族的某种特殊妖血,用于炼器或培育战兽。妖族那边,是一些激进的,视混血为耻辱的叛徒,与他们勾结。”

  “御兽萧家,妖界叛徒。” 曲忧将这两个名字,清晰用力地,刻在了心底。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所以,阿绒的父母,是被他们联手害死的?”

  “是。” 李玄舟闭上了眼,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我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被母亲拼死藏在树洞里,已经吓傻了的阿绒。”

  “她娘亲就死在她面前不远处,浑身是血,妖丹被挖,魂魄可能都被打散了。那姓萧的,和那几个带头的妖族叛徒的脸,阿绒应该还有点模糊印象,所以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房间里陷入死寂。

  难怪阿绒心智受损,妖力反噬。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还是那般惨烈的方式,对一个幼小的半妖孩童来说,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仇家是谁?南疆御兽萧家,具体是谁主导?妖族叛徒,又是哪一支,首领是谁?”

  李玄舟猛地睁开眼,看向曲忧。

  昏暗的光线中,他能看到小徒弟眼中那簇冰冷的,燃烧着的火焰。那不是冲动,不是盲目的仇恨,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沉淀下来的决心。

  “你想干什么?” 他声音发紧。

  “不干什么。” 曲忧平静地回答,“只是记下。等有一天,我足够强了,这笔债,得有人还,为了阿绒,也为了她死不瞑目的爹娘。”

  她说得理所当然。

  李玄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曲忧以为他又要发怒,或是嘲讽她不自量力。

  最终,他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萧家那边,是他们的老祖,精通御兽炼傀。妖族叛徒,是‘赤炎狼’一族的一个分支,每一个实力都不容小觑,势力庞大。”

  李玄舟缓缓说出这些,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座足以压垮如今归藏宗的大山。

  “我记下了。” 曲忧点头。

  “你……” 李玄舟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声音疲惫至极,“出去吧。阿绒就交给你了。”

  “是,师父。” 曲忧对着床上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师父,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晨光熹微,洒在破败的院子里,曲忧站在门口,看着阿绒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叶知弦安静的房间,沈见微沉默的石屋,以及简自尘那间没有动静的石室。

  师门上下,果然……人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的路,还很长。

  阿绒的噩梦像是一个不详的预兆,没过几日,另一道伤疤也被血淋淋地揭开。

  这日午后,叶知弦的情蛊毫无预兆地发作了。

  与以往那种癫狂执念,要死要活的状态不同,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老树下,抱着琴,一动不动。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琴弦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书 爽文 仙侠文  轻松  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