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拄着拐,邋遢落魄的李玄舟,以及听到动静丛各自屋里走出来,修为“低微”的弟子们时,那种隐藏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想到临行前掌门和几位峰主的郑重叮嘱,以及关于此间“疑似有化神剑修”的传闻,赵明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对着李玄舟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晚辈赵明远,见过李前辈。前辈风采,果然深不可测。”
他斟酌着用词,将锦盒双手奉上:“此前秘境之中,门下弟子与贵宗曲忧道友之间,有些许误会冲突,言语不当,行为欠妥。我天衍宗有失察之过。”
“掌门特命晚辈前来,略备薄礼,以示歉意,并恭贺曲忧道友秘境得宝,修为大进。还请前辈与曲道友,海涵。”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之前的咄咄逼人、污蔑构陷,轻描淡写地说成是“误会冲突”,“言语不当”,最后以“有失察之过”和“薄礼”一笔带过。
姿态放得低,礼数也周到,让人挑不出大错,却也绝口不提真正的赔偿与追究。
他身后一名长老展开礼单,朗声念道:“上品灵石五百块,四品丹药‘凝元丹’十瓶,中品防御法器‘玄光盾’三面,地阶下品功法《水云诀》一部,五百年份‘赤阳参’一株……”
礼单不短,每念一样,都让旁边的阿绒和叶知弦微微吸气。
对于普通小宗门甚至中等宗门来说,这份“薄礼”都堪称厚重了,天衍宗这次,似乎真的下了血本,或者说,是忌惮李玄舟可能的实力,想用资源暂时稳住,甚至拉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曲忧。
曲忧站在李玄舟身侧,一袭素衣,神色平静。
她丛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份礼单,也没有去看那精美的锦盒,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赵明远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
待礼单念完,赵明远含笑看向曲忧,等着她或是感激,或是推辞,或是提出更多要求。
曲忧却只是微微抬眸,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开口:“不必。”
两个字,干脆利落。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一僵。
曲忧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疏离与决绝:“秘境之中,各凭本事,生死有命。我与贵宗弟子,并无私怨,只有道争,谈不上误会,也无需道歉。”
“至于这些礼物,” 她目光扫过那锦盒,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我与天衍宗,道不同,不相为谋。丛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所以,” 她最后看向赵明远,微微颔首,是送客的姿态,“请回吧。礼物也请一并带回。”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完全没料到,曲忧会拒绝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甚至连礼物看都不看一眼。
他身后两名长老也露出怒色,身上金丹威压隐隐波动。
一直沉默的李玄舟,此时终于动了动,他拿起靠在藤椅边的木拐,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那两名天衍宗长老身上隐隐波动的威压,如同被无形的山峰镇压,瞬间消散于无形。
两人脸色一白,惊骇地看向李玄舟,赵明远也是心头剧震,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将他神魂都碾碎的恐怖剑意,锁定了他们三人,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种源于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感,做不得假。
这瘸子果然深不可测,恐怕真的……是化神!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屈辱,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玄舟和曲忧分别拱了拱手:“既然曲道友如此说,那晚辈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片刻,也顾不上那所谓的“薄礼”,带着两名同样心惊胆战的长老,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归藏宗的山门,消失在下山的石阶尽头。
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阿绒看着那被留下的锦盒,小声问:“师妹,这个怎么办?”
曲忧走过去,拿起锦盒,看也没看,随手递给阿绒:“拿去,给后山的松鼠做个窝。或者拆了,给阿绒的药园当垫脚的石头,随你处置。”
“啊?” 阿绒有些茫然,但看曲忧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乖乖点头,“哦,好。”
叶知弦和沈见微都沉默地看着曲忧,他们明白,曲忧此举,不仅仅是拒绝礼物,更是彻底斩断了与天衍宗之间任何虚与委蛇的可能,表明了归藏宗独立,不依附任何势力的立场。
李玄舟看着曲忧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赞许,有担忧,也有更深沉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剑修”的傲骨与锋芒。
这丫头……看似温吞沉静,骨子里的倔强与决绝,比谁都甚。
也好。
他缓缓靠回藤椅,重新闭上了眼。
天衍宗上门赔礼的消息,虽未传扬开来,但天衍宗使者离开时那难看的脸色,以及之后一段时间内,再无任何势力敢轻易踏足归藏宗山门的事实,都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微妙的对峙与隔阂。
归藏宗的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宁。
这份安宁之下,是愈发紧迫的时间感,和压在每个人心头,日渐清晰的危机感。
曲忧的修为在炼化冰心玉莲后,已至炼气巅峰,进无可进。
但每一次月圆之夜,那源自骨髓深处的悸动与寒意,虽然因玉莲之力被压制,却依旧提醒着她,这是一个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的巨大隐患。
这日,曲忧在翻阅那本得自天衍宗山下书肆,内容驳杂的《东域异闻录》时,目光偶然扫过一段关于“特殊体质”的记载。
书中提到,上古时期,有少数天眷之人,生而具有与某种天地本源力量亲和乃至共鸣的体质,修炼相应功法事半功倍,但也可能因体质未能正确觉醒或引导,而导致力量淤塞反噬,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危及性命。
其中一段关于“玄阴之体”的描述,让她心中微动,但细看之下,又觉似是而非。
“玄阴之体”虽也属阴寒,但似乎更偏向纯粹的“阴”属性,且描述的症状,与她体内那股浩瀚精纯,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的冰寒之力,仍有差别。
她不死心,又将这段描述拿去请教沈见微,沈见微虽目不能视,但学识之渊博,远超她想象。
他听完曲忧的复述,沉默片刻,让她详细描述自身寒毒发作时的感受、灵力运转的异样、以及对那股力量的感知细节。
曲忧一一说明,甚至尝试以灵力在掌心模拟那股力量的特性波动。
当一缕极其精纯,带着月华般清冷色泽,却又隐含着某种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深邃意境的冰蓝灵力,在她指尖凝聚流转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沈见微,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曲忧指尖的方向,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你运转《太阴导引诀》时,灵力是否隐约与月华有所共鸣?尤其月圆之夜,是否感觉那‘寒毒’之力最为活跃,却也似乎与月华有某种牵引?”
曲忧心中一凛,点头:“是。大师兄如何得知?”
沈见微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或者极其禁忌的知识。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太阴导引诀》,” 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上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冰心玉莲,月华共鸣……”
“曲忧,” 沈见微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体内淤塞的,恐怕不是寻常‘寒毒’,亦非‘玄阴之体’。”
“若我所料不差,你应是‘太阴玄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太阴玄体?” 曲忧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错。” 沈见微缓缓道, “此乃古籍残卷中偶有提及,早已被视为传说的顶级修炼体质之一。”
“与太阴星宿本源相通,天生亲近至阴至寒之力, 修炼冰、阴、寒属性功法,一日千里,且对时空、神魂类术法亦有超乎寻常的亲和与悟性。大成者, 据说可掌太阴权柄, 冰封时空, 一念永恒。”
曲忧的心跳骤然加快。若真如此,那她修炼《太阴导引诀》的顺畅, 冰灵根的惊人纯度, 以及对寒毒那异于常人的承受与初步引导能力, 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病,是未被正确开启的, 绝世的天赋宝藏。
“但是,” 沈见微的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 “此体质太过逆天,亦伴随着巨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