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舟给她这个,用意很明显。
要么知难而退,要么练出问题自己跑路。他大概压根没指望她能练出什么名堂,甚至可能觉得,她看几眼就会放弃。
曲忧看着那些人体经络图,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图中线条滑动,那些陌生的穴道名称,运行路线,在她眼中,却奇异地与她脑海中另一套知识体系隐隐对应起来。
那并不是属于这一世的记忆,而是更久远更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画面和认知。
不属于修仙界,属于一个叫做“现代”的,没有灵气,但拥有另一种“医学”文明的地方。在那里,人体有奇经八脉,有三百六十五处穴位,有气血运行的理论……
那些知识残缺不全,像是蒙尘的碎片,此刻却被眼前的经络图触动,微微亮了起来。
曲忧盯着心法缺失的那几处,按照图中标示的上下穴位和灵力流向趋势,再结合那些模糊的现代医学知识中对经络衔接,气血枢纽的认知,她尝试着用手指在虚空中,勾勒出几条可能的连接线路。
“这里,手太阴肺经的‘列缺’与‘经渠’之间,按气血循行,应有旁支连通‘偏历’,或许可以引导灵力由此浅尝即过,再汇入‘温溜’……”
“足少阴肾经的‘照海’与‘水泉’,缺了中间‘大钟’的转圜,灵力至此必生涩痛,若以‘太溪’为暂驻之中转,徐徐图之……”
曲忧完全沉浸其中,凭借那点来自异世的医学常识,和前世百余年修炼对灵力运行的敏锐直觉,小心翼翼地推演、补全。
这过程极其耗神,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正午。
曲忧放下酸痛的手指,看着面前被她用炭笔在废纸上涂改勾画了无数遍的,勉强连贯起来的几处小周天路线。
心里有些忐忑,但也有一股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她知道这很冒险,两种不同体系的知识勉强嫁接,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经脉受损。
但她更知道,如果按部就班,或者放弃,那她就真的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甚至等不到魔修灭门,自己就先废了。
她不能用记忆中天衍宗的功法修炼,那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她更不想和所谓的剧情扯上关系,但她现在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自保的力量。
而这本残卷,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盘膝坐到硬板床上,摒弃杂念,曲忧深吸一口气,按照自己补全后的路线,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先天之气。
气息微弱如丝,小心翼翼地沿着既定的陌生路径游走,经过那几个她自己“设计”的连接点时,她能感觉到气息的滞涩和微微的刺痛,仿佛在开拓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荒径。
但她心性坚毅,前世能修至元婴,心志非同一般。
曲忧稳住心神,不急不躁,以意念缓缓温养,疏导,将那份刺痛视为必经的磨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窗外日影西斜,阿绒跑出去玩了又回来,趴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她,不敢打扰。
夜幕再次降临。
曲忧依旧闭目端坐,周身气息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同。
那丝微弱的先天之气,在她坚持不懈的引导和那“补全心法”的作用下,渐渐壮大,变得温热,最终在丹田处轻轻一震,化作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真实不虚的冰凉气流。
炼气一层!引气入体,成了!
而且,那气流精纯凝练,带着天品冰灵根特有的凛冽寒意,运转间毫无滞碍,顺着她补全的路线顺畅游走,每完成一个小周天,便壮大一分,并自发地滋养着沿途经脉。
曲忧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冰蓝流光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白色寒气在她指尖萦绕,带来冰凉的触感。
真的……成功了。
不仅成功引气入体,而且这自补的心法路线,似乎异常契合她的冰灵根,效率颇高。
就在曲忧心中微喜,细细体会这久违的,虽然极其微弱力量感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玄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
他脸上没了白天的懒散和醉意,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曲忧,尤其在她尚未完全散去寒气的指尖停留了一瞬。
他自然是感应到了刚才那引气入体时轻微却精纯的灵气波动,这破道观里,除了眼前这小丫头,没别人能弄出这动静。
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本《归藏心法(残卷)》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当年心灰意冷时,随手丢在杂物堆里,准备让它烂掉的玩意儿。
给曲忧,纯粹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最不济,练不出名堂自己走人。
他预想中,这小丫头要么看一眼就丢开,要么尝试后气息紊乱脸色发白,最迟三五天,就会灰溜溜地下山。
可现在……一天!不,还不到一天,最多半天的时间,她就引气入体了?!还是用那本无法修炼的残卷?!
而且,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灵气波动,精纯凝练,绝非胡乱练成的虚浮之气。这只能说明,她不仅练了,还练成了!甚至可能补全了那残缺的部分?
李玄舟的目光落在曲忧手边那写满炭笔勾画的废纸上,又移回曲忧平静中带着一丝疲倦,却难掩清亮的眼眸。
这一刻,这个颓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瘸腿酒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荒谬,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他深埋心底,几乎快要遗忘的,名为“希望”的悸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沉重的愧疚与茫然。
李玄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曲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拎着酒葫芦,脚步有些踉跄地,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仿佛多待一秒,那被他用醉酒和颓唐掩盖了太久的东西,就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曲忧看着他几乎是仓皇离去的背影,指尖那缕寒气缓缓消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
天光微亮,道观还沉浸在破晓前的寂静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啼。
曲忧已结束了清晨的打坐,炼气一层的灵力在补全心法路线的运转下,又凝实了一丝,她刚吐出一口浊气,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顶着乱发和耳朵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琥珀色的圆眼睛怯生生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正是阿绒。
“师、妹?”她口齿含糊,抱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光着脚丫站在门口,“阿绒醒了。找师妹。”
曲忧对她招招手,阿绒立刻像得到许可的小狗,欢快地蹦进来,很自然地蹭到曲忧身边,把自己塞进她怀里,还不忘把尾巴也搭在她腿上,冰凉的小脚丫往曲忧衣摆下钻,寻找暖和地方。
“冷。”她小声说,耳朵无意识地抖了抖。
曲忧有些失笑,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触手有些打结:“怎么不梳头?”
“不、不会。”阿绒摇头,耳朵随着动作晃动,蹭得曲忧手心痒痒的。
她似乎很享受曲忧的抚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了眼睛。
曲忧起身,去自己包袱里翻找,她东西极少,只找到一把半旧的木梳,她让阿绒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她身后,开始慢慢地给她梳理那头乱发。
阿绒的头发细软,带着点天然微卷,发间那对棕红色的狐耳触感温热柔软,耳廓内侧的绒毛尤其细密。
然而,当木梳无意间碰到阿绒左耳根后方时,阿绒忽然轻轻“嘶”了一声,身体一僵,耳朵飞快地向后抿去,变成了飞机耳,做出一个防卫的姿态。
“痛?”曲忧立刻停手,放下木梳,手指轻轻拨开阿绒耳根处的毛发。
只见靠近头皮,耳根后方一处隐蔽的位置,皮肤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呈暗红色,微微隆起,像是陈年的淤伤,又像是某种反噬留下的印记。
伤口附近,似乎有极其微弱,杂乱且充满躁动不安的妖力在萦绕,与她体内那懵懂平和的妖力本源格格不入,隐隐形成冲突。
曲忧前世虽非医修,但元婴修士的见识和对灵力的敏感仍在。
她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阿绒身为半妖,未能妥善掌控自身妖力,在某种情况下,可能是情绪剧烈波动、或受伤时妖力暴走,又被强行压制后留下的暗伤。
这处暗伤如同一个堵塞的淤点,阻碍了妖力在耳部经脉的运行,而对妖族而言,耳、尾等显化部位往往是妖力流转关键处,或许也是导致她心智成长缓慢,兽性本能偏强的原因之一。
阿绒自己似乎对这处暗伤习以为常,只是觉得被碰到会痛,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蹭曲忧的手,含糊道:“痒,痛痛,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