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上下都有病_姀里【完结】(96)

  叶知弦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简自尘消失的方向,忍不住以袖掩唇, 轻轻咳嗽了一声, 眼中却漾开了清晰的笑意, 低声对曲忧道:“小师妹,四师弟他性子是急了些, 但心意倒是真的。”

  曲忧被叶知弦这一声唤回神,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她放下酒杯:“师父, 大师兄,二师姐,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老四这病是不是更严重了?沈小子, 你那卦象靠谱吗?”

  沈见微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淡淡道:“天机莫测,人心更难测。不过,情之一字, 或许正是他二人破局的关键之一,也未可知。”

  叶知弦重新坐下,指尖拂过琴弦,流淌出一串悠扬平和的音符,望着曲忧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祝福与淡淡的怅惘,轻声道:“但愿吧。”

  十里之外,一处荒凉偏僻,怪石嶙峋的山顶。

  一道紫色雷光落下,显露出简自尘的身影,他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一块冰冷的巨石,才勉强站稳。

  夜风呼啸,吹动他银色的长发和衣袍,却吹不散他脸上那依旧滚烫的红晕和眼中翻腾的混乱情绪。

  “你胡闹!” 他在识海中,对着那个此刻正笑得打跌,几乎要翻滚的心魔怒斥,声音因羞愤而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 黑发红瞳的虚影在识海里笑得前仰后合,血瞳中满是得意与畅快,“我胡闹?我帮你把憋了几百年都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你该谢谢我,怂包!”

  “喜欢人家喜欢得眼睛都挪不开,天天在识海里偷看,自己却连靠近三步都不敢,要不是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让她知道!”

  “我……” 本体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

  心魔说的是事实,他对曲忧那特殊的关注与情愫,不知从何时起,早已超越了同门之谊。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她清澈平静地说“能治”时;或许是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为他施针压制心魔时;或许是她专注炼丹,眉眼沉静时;或许是她临危不乱,以弱胜强时。

  又或许,只是某个午后,她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浅笑时,那份感情,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早已缠绕心底。

  “可你也不能那样说,” 本体咬牙,紫眸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万一她厌恶拒绝……”

  “那她拒绝了吗?” 心魔不笑了,反问道,血瞳认真地看着本体,“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清她的表情了吗?她生气了吗?厌恶了吗?”

  本体一愣,努力回想刚才那混乱瞬间,曲忧的表情。惊讶,茫然,无措……但似乎,没有厌恶?

  “她脸红了。” 心魔替他回答,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她没生气,没骂我,也没立刻拒绝。她只是愣住了,脸红了。你看到了吗?”

  “……嗯。” 本体极轻地应了一声,紫眸深处,那翻涌的混乱中,悄然生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那不就得了?” 心魔摊手,“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甚至可能对你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不然以师妹的性格,早就一巴掌呼过来,或者直接冷脸走人了。”

  “可我……” 本体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握剑与心魔争斗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声音低哑,“我这样心魔缠身,随时可能失控。当年的事还未了结,未来不知有多少凶险。我连自己都掌控不好,如何能给她安稳?凭什么耽误她?”

  “可她想治好我们。” 心魔的血瞳直视着他的紫眸,一字一句道,“她不怕。从她说要治我们开始,她就没怕过。她看到过我最疯的样子,也见过你最冷漠的样子。她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麻烦。可她从来没躲开,从来没放弃。”

  “她说,她会记得我。记得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心魔。” 心魔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她会不会也愿意,接受这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懦弱的本体?”

  简自尘沉默了。

  夜风吹过山巅,带来远方的沙尘气息,也带来一丝清凉,却吹不凉他心中翻腾的炽热与酸涩。

  “而且,” 心魔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属于“简自尘”的无奈与认命,“反正我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你跑得再快,这事也躲不掉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当缩头乌龟?那还不如让我这个心魔继续掌控身体,至少我敢说敢做。”

  本体猛地抬头,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行!”

  “那你就去面对。” 心魔逼视着他,“去跟她说清楚。告诉她,刚才那些话,虽然是我说的,但也是你的心意。”

  “告诉她你的顾虑,你的害怕,但也告诉她你的喜欢。剩下的,交给师妹自己决定。”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也让她为难。”

  本体久久不语,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仰头望着西漠那格外清晰璀璨的星空,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让我想想。”

  心魔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识海中,血瞳望着同一片星空。

  他知道,本体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但他也相信,这个骄傲又自卑、冰冷又隐忍的“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会鼓起勇气。

  因为,他们都无法再忍受,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却永远不敢靠近,不敢触碰。

  ——————

  晨光刺破西漠天际惯有的昏黄,将戈壁与零星绿洲染上一层淡金,小院中,师门几人已收拾停当。

  依旧是那辆青篷马车,只是拉车的追风驹换成了更适合长途跋涉、耐力更佳的踏云驼,静静停在院门外,温顺地打着响鼻。

  气氛……有些微妙。

  李玄舟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木拐,靠着车厢壁,半眯着眼,仿佛还没从昨夜的宿醉中完全清醒,只是那偶尔扫过自家徒弟的目光,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

  叶知弦怀抱漱玉琴,安静地站在车旁,气质清冷出尘,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某个方向时,眼底会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见微闭目而立,手持木杖,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从未发生,只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日要上扬那么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而事件的两位主角……

  银发简自尘站在距离马车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众人,面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他身姿挺拔如松,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侧脸线条冷硬,紫眸映着天光。

  从出现到现在,他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未曾将目光投向任何人,尤其是曲忧的方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疏离气息,与昨夜那个落荒而逃、羞愤欲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仿佛一夜之间,他又将自己重新冰封回了那个沉默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四师兄”壳子里。

  心魔没有出现,不知是被本体强行压制、关进了识海深处的“禁闭室”,还是自己因为昨夜的壮举而羞于见人,躲了起来。

  曲忧站在马车另一边,微微低着头,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

  她的心跳,从早上见到简自尘那冰冷背影开始,就有些失序。

  昨晚的混乱和无措,以及那一丝隐秘的悸动,经过一夜的沉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发酵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忍不住想,心魔的喜欢,是心魔的,本体简自尘,对她或许只有同门之谊,如今简自尘的表现就是佐证。

  如果简自尘真的也喜欢她,为何要如此逃避,如此冰冷?如果他并不喜欢,只是心魔的一厢情愿,那她之前的慌乱与悸动,又算什么?

  这种因对方刻意疏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让曲忧心头乱糟糟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不敢像往常那样,主动走过去招呼一声“四师兄”。

  于是,两人一个面朝东方,一个低头整理衣襟,明明同处一个院落,距离不过数丈,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空气都似乎因此而凝滞起来。

  “咳,” 李玄舟终于看够了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傻站着干嘛?上车,赶路了!沈小子,指路!”

  “是,师父。” 沈见微微微颔首,率先登上车辕。叶知弦对曲忧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抱着琴上了车。

  曲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也默默上了车。经过简自尘身边时,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在她上车后,简自尘才沉默地最后一个登上马车,选择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继续面朝车外,只留给众人一个侧影。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沙石,驶离了这座承载了太多波澜的小镇,向着东方中州的方向前行。

  车厢内安静得令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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