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恨意。
“是他,江时屿。警察来了,抓了所有人,明明是我救了他,结果我却被判了三年。”
曾可芩心中一紧。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康没有等她回答,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因为他有个省法院院长的外公,还有一个可以给学校捐一栋图书馆的爸爸。所以他才什么事都没有,写了份检讨,继续当他的好学生。而我们呢?坐牢的坐牢,去少管所的去少管所,还有的退学了。你觉得这么平吗?”
曾可芩抿了抿唇,原来这就是他不愿意报警,抵触警察的原因。
“你说你是为了救他坐牢,能告诉我事情经过吗?”
张康愣了愣,对上她诚恳的目光,缓缓开口:“五年前,我和江时屿还有另外三个人是最好的兄弟。有一次老高在外面惹了事,约对方在学校后门口废弃的宿舍楼里见。一共十二个人,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下手没轻没重。”
“我当时看见有个人拿着一根木棍对着江时屿,眼看就要落下去——我捡起地上的砖头拍在他后脑勺上。那人还想反抗,我又补了一下,直到他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当庭宣判的时候,法官问他,我是不是为了救他才伤的人。可他为了撇清关系,竟然说自己不知道,没有看见。于是我被判了三年零六个月。”
一声声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那笑声包裹着太多无奈和心酸,比哭还难听。
曾可芩却面色平静的分析道:“根据我掌握的法律知识,你被判三年零六个月,和江时屿的作证、他家里的背景,都没有直接关系。”
张康愣了愣,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救他才捡起砖头。这第一下属于防卫,制止不法侵害的正当之举,不负刑事责任。可是你又补了一下——当时那人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你的行为超出了防卫的必要范畴,构成故意伤害。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顿了顿,“法官给你三年零六个月,恰恰是考虑了你是为了救朋友、主观恶性不大的从轻情节。不然以你当时已成年的标准,至少五年以上。至于他外公是不是院长、他爸爸有没有捐图书馆——这些事情如果属实,确实不公平。但和你的刑期没有因果关系。你的刑期,是由你的行为造成的。”
张康声音沙哑:“你是学法的,当然帮法律说话。”
“我是学法,所以我更相信证据和事实。”
曾可芩看着他,“你的委屈我理解。但你不能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别人。这件事最初的导火索是打架,如果你一开始选择不去,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是你的选择害了你自己。”
空气里只剩下张康粗重的呼吸声。
曾可芩转过身,刚走到拐角,脚步猛地顿住。
一道身影靠在墙上,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红发在黑暗里像一团幽火,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我们聊聊?”
*
小明大排档
光着膀子的烧烤老板拿着蒲扇对着炭火炉噗呲噗呲的左右扇动,浓浓的烟雾随着风飘向另一边。
曾可芩捂住鼻子轻咳一声。
面前桌上摆了几盘烧烤,还有一锅热粥,对面的江时屿正拿着烤串撸得起劲。
这个男人,真让她有些猜不透。
江时屿停了下来,抬眼看她:“怎么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聊。”
曾可芩舀了一碗粥,喝了半碗,“我饱了。 ”
江时屿放下手里的烤串,深黑的眼眸蕴含着暗光,“那尽管问吧。”
曾可芩抿了抿唇,“他说得都是真的吗?”
江时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耸了耸肩:“比珍珠还真。”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轻松的模样,总觉得像是一副看不到灵魂的躯壳。
“你不想解释吗?”
“你不是已经帮我解释了吗?”
曾可芩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被带偏:“法庭上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江时屿又拿起一串肉放进嘴里,“那你觉得,十七岁的高中生会在法庭上说谎吗?”
“所以,你的确没有看见。”
“那个时候场面混乱,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没看见也正常。”
曾可芩皱起眉头,语气渐冷:“江时屿,是你找我聊不是我求你,请你态度认真一点。”
远处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江时屿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伸出手,“老板,两瓶冰啤酒。”
啤酒很快上了桌。
他倒了一满杯,仰头一口灌下去,放下杯子时,低头沉默了许久。
“我转过身的时候,只看见张康手里拿着砖头,上面全是血,那个人倒在地上想挣扎爬起来,张康又给了他一砖头。那人就一动不动,后面警察来了。”
“所以当法官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张康说得是不是真话。但是我的确看到,是他拿砖头打了那个人一下又一下,这就是我眼里的事实。”
“可是没人相信,他们觉得我是害怕被牵连,所以想把过错全都推给张康。是我害的他坐牢,是我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他侧头轻笑,右耳上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又暗淡下去。
曾可芩看着他这副模样,问出埋在心底的问题:“不痛吗?”
江时屿愣了愣,顺着她的视线摸向耳骨上的耳钉。
“痛啊,打的时候可痛了。”他扯了扯嘴角:“是不是很酷?”
又来了。
每次快要表露真心的时候,他就躲,用玩笑话把话题岔开。
曾可芩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但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一阵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张浓烈立体的五官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脸上的笑容收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不敢去学校,不敢出门整天躲在家里,因为我亲眼看见,我的父母带着张康的父母去警局,后来张康就被判刑了。我还看见我的父亲去了校长办公室,没多久我就可以正常上学了。”
“于是我跟他们说,我要去自首,去陪张康一起坐牢。他们却认为我疯了,威胁我如果不好好读书,就把我送到国外,一辈子都别想回国。”
“我只好妥协了。为了记住他们,也为了提醒自己,一个人去了街边的纹身店,打了这五个耳钉。”
江时屿佯装无所谓地笑了笑,但是眼尾却泛起一圈红,拿起啤酒瓶一杯接着一杯倒,似乎想把自己灌醉。
曾可芩看着他,想起张康说的那些话,两个人两个版本,就像同一块硬币的两面。谁都没有说谎,却各持己见,裹上了一层又一层自以为的真相。
曾可芩突然开口:“那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他抬眼看着她。
“按照你当时未成年的情况,就算你去自首大概率是无罪,所以你爸妈动用关系这一说法,不成立。如果就算有,也应该是为了帮张康,在那种情况下,要是没有懂法律的人指导,这种案子不会只判三年。”
江时屿微微皱起眉。
“至于捐图书馆这件事,也许不光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是为了帮‘你们’压住舆论。当然以上仅限我个人猜测。”
“不可能,他们才不会这样做!”
“那你有问过他们吗?”
江时屿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父母的偏执与强硬早就刻进骨子里,他们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交流了。
曾可芩看着他的表情,自知多说无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时屿拉回思绪。
“不知道。他不想见我,我去找他,只会让他更难受。”
“既然他不愿意见你,你可以试着从他家里人入手?”
江时屿像是想到什么,眼眸忽然一亮,“他有个奶奶,或许可以让她帮我。”
曾可芩难得勾起嘴角,站起身:“那接下来就靠自己,我回去了。”
江时屿连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宿舍也没多远。”
她转身就走。
江时屿付完款追上,“我也要回宿舍,正好顺路。”
深夜的街头,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下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街边回荡。
江时屿侧头,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并肩同行。
月光照在她的侧颜,柔和美丽,像是披着一层朦胧的光,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她的睫毛这么长,皮肤那么白皙细腻……
曾可芩像是感受到注视,侧过头。
他连忙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面,突然开口:“刚刚在张康面前,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