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看见沈敬白进来,笑着开口:“老沈,这位就是你说的实习生?”
他上下打量了曾可芩一眼,声音洪亮:“挺秀气的一小姑娘,我叫陈凯恒,你叫我凯哥就行。”
“凯哥好,我叫曾可芩。”
“那我先去忙了,你们聊。”
沈敬白交代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曾可芩目送着他离开。
“快坐快坐,别站着。既然老沈把你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带你。”
陈凯恒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爽朗,和沈敬白的温润儒雅截然不同。
曾可芩收回视线,走过去,然后愣在原地。
他的办公桌上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空地,文件、卷宗、外卖盒、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比较随性,东西多了点,你别介意。”
曾可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收拾着桌面。
“你的情况老沈跟我说了,拜润尔出来的,能力没问题。”陈凯恒从桌上那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她,“先别收拾了,你先看看这个。”
案子的委托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她在某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一位主播,那主播自称是富二代,在直播间里晒豪车、晒别墅,说要给粉丝送福利,只要花一万块钱拍下链接,就能得到一辆车或一套别墅,谁抢到就是谁的。
委托人信了,花了整整两万块钱拍下了豪车豪宅的链接,结果联系主播的时候,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平台说他账号注销了。
委托人这才意识到被骗,找到了陈凯恒。
曾可芩看完案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也觉得离谱吧?”
陈凯恒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但委托人就是信了,而且还死咬着不放。这案子给你,你会怎么做?”
像这种案件,费时费力,有可能最后连诉讼费都不够。
“我会先试着联系那位主播,看看能不能协商主动退款。”
“行,你试试。”
她按照案卷里留下的信息,找到了那个主播的联系方式,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对方接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您好,我是敬恒律师所的律师助理曾可芩,关于您在直播平台上举办的‘别墅豪车’抽奖活动。我的委托人支付了两万元后未能收到承诺的奖品,请问您这边打算如何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律师?吓唬谁呢?我那是节目效果,谁让她真拍了。不退,有本事去告!”
啪地挂了。
曾可芩愣愣地看着手机。
对面的陈凯恒拿起一旁的保温杯,笑着说:“小姑娘不仅长得秀气,说话也温温柔柔。”
“凯哥,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陈凯恒拧开杯盖,抓了一把枸杞放进去,“你没说错,就是对付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只会跟你耍无赖。”
曾可芩虚心求教:“那我应该怎么办?”
陈凯恒站身走到饮水机面前,悠悠道:“跟这种人打交道啊,就像打太极,软中带硬,硬中带软。”
曾可芩低头琢磨这话里的意思,刚想继续问,陈凯恒已经打起电话,忙的热火朝天。
她只好在笔记本上重新编辑了一段话术,试着再次打电话沟通,对方像是有了防备,直接挂断。她又用律所的座机打过去,依然不接。
没想到才刚上班就碰上了硬钉子。
曾可芩没有气馁,既然电话不接,那她就发短信,删删减减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编辑好内容——
“李先生您好,我是敬恒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曾可芩。关于您在直播平台收取两万元后未履行承诺一事,我的委托人已委托本所处理。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价值三千元以上即可立案,两万元属数额较大,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但如果您主动退赔并取得谅解,可不追究刑事责任。这是我的手机号,希望您能在今天下午五点前联系我协商解决,否则我们将向公安机关报案。”
点击发送。
曾可芩的内心忐忑不安,不知道对方是否会联系她。
没找到,下午四点左右对方竟然回消息了,只有四个字——
“怎么退钱?”
曾可芩激动地站起来,“凯哥,对方愿意退钱了!”
陈凯恒倒没有多意外,只是笑了笑,“那你可以联系委托人了。”
曾可芩立刻拨打委托人的电话。
“您好,我是敬恒律师事务所的曾可芩。您委托的那个案子,主播愿意全额退款,您看……”
“我不要退钱。”
电话那头的女生快速打断曾可芩的话,“我只要车和房。那是我花钱拍到的,是我应得的。”
曾可芩愣住了。
“可是,那个主播根本没有车和房,他是在骗你……”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拍到了,他就得给我。他要是不给我车和房,我就告他!”
曾可芩诧异地瞪大眼睛,还来不及说话,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她继续打过去,无论如何解释,对方态度非常明确:主播必须遵守承诺,如果不给,她就告他!
她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原以为最难搞的是被告方,没想到却是委托人。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陈凯恒抽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她这副模样,笑着问:“怎么,碰壁了?”
曾可有气无力道:“凯哥,委托人不要退钱,非要车和房。”
“还行,不算特别离谱。这种委托人一根筋的案子我接触不少。你跟她讲法律没用,她只会觉得自己占理。”
她叹了口气,想去继续问陈凯恒,他又开始打起了电话,于是看向沈敬白的办公室。
算了,第一天上班就问问题,只会显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桌上的手机来电话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江时屿。
“喂?”
“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我准备离校了。”他顿了顿,“有样东西想给你。”
曾可芩愣了一下,差点忘了,他已经毕业了。
“几点?”
“八点,学校操场?”
“好。”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到下班的点了。
六点整,沈敬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说了一句:“小曾你可以下班了,今天辛苦了!”
曾可芩站起身,“不辛苦。”
她和陈凯恒打完招呼,便收拾好桌面下班,临走前试着给委托人发了一条消息,还是一样,石沉大海。
夜间的操场有不少人在夜跑,还有几个人在打篮球,鞋底摩擦地面的脚步声彼此起伏。
江时屿站在看台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深蓝色的头发在黑夜里泛着冷光,手里拿着一个画筒,靠在栏杆上。
“来了?”
曾可芩走到他面前,“要给我什么?”
江时屿没有说话将画筒递给她。
曾可芩接过来,犹豫了下询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他站直身子,看似随意道:“随便。”
曾可芩打开盖子,轻轻抽出来,是一幅油画。
深蓝色的夜空中缀着碎钻一样的星星,海面平静,波光粼粼。一座堤坝伸向海里,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远处有渔火,近处有浪花拍打礁石。
整幅画的色调偏暗沉,但那路灯的光很亮很暖,像是黑暗里唯一的方向。
“这是……”
曾可芩抬起头看向他。
江时屿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传来一阵欢呼声。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看这幅画,既然要搬走了,就留给你。”
“谢谢。”
曾可芩小心翼翼地卷起画,溶溶月光洒在她白皙纤细的后颈上,显得温顺又柔弱。
他喉结滚动,“你……实习的怎么样?”
“还算顺利。”
曾可芩走到他旁边,望着那些夜跑的人群,“那你呢,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之前签的公司,毕业后就可以正式入职了,有几个项目等着我做,估计会忙一阵子。”
“挺好的。”
“你打算一直呆在那个小律师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我挺喜欢那里的。”
“喜欢?”
他有些惊讶,只是实习了一天就喜欢上了?
“是啊,那里的人都挺好,尤其是沈律师。他对待每一个案子都非常认真负责,应该是真心热爱这个行业吧!”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