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江时屿夹起一筷子白色长条的东西,入口酸辣脆爽,“这是什么?”
“藕带,我们南城的特产。”
“还挺好吃的,不过你们南城的菜,比我想象中要辣。 ”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嘴巴很快被辣肿了。
曾可芩抬起头,看着他被辣成这样还要继续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加了杯水。
江时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见她终于露出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顿辣没白受。
吃完饭,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面上湿漉漉的。
江时屿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你今晚住哪?”
“在附近找个酒店。”
曾可芩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
江时屿目视着前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那个人,是谁?”
曾可芩低下头,看着脚下一深一浅的雪痕,轻声道:“你说的是谁?”
“那个让你忘不掉的人。”
江时屿提高音量,哼了哼:“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魅力,难道比我还帅?”
曾可芩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明在意的不行却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曾可芩瞬间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泛起的涩意冲散了一些。
“你真的想知道?”
“嗯。”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揭开女宝的过去了。
第47章 047 这是我的答
整片墓园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起伏的坟丘化作白皑皑的雪包,高低错落。
石碑镌刻的姓名被白雪半掩,周遭草木早已枯败发黑,枝桠上积着落雪, 风一拂便簌簌抖落。
曾可芩站在墓碑前, 蹲下身, 把怀里的郁金香放在旁边, 然后伸出双手,开始清理碑上的雪, 手指瞬间冻得通红, 指甲缝里嵌进了冰碴,一点一点地推开。
江时屿幻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唯独没想过是在墓地,当看见那几行被雪水洇湿的字与照片,倏然愣住。
“姚蕊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从幼儿园到高中从没有分开过。她成绩好, 人好,长得也漂亮。那时我的性格内向, 父母又忙于工作,是她一直陪伴着我,度过了那些孤独的时光。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曾可芩目光落在碑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直到高二那年的晚自习, 她偷偷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网友。比我们大两岁, 在雾都读大一,长得帅,声音也好听。我当时告诉她,要以学习为重, 等毕业了再谈论感情的事。她嘴上答应,成绩却一点一点下滑。”
“临近暑假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了,要去雾都找他。我劝她,说万一那照片不是本人呢?他是骗子呢?她已经陷进去了完全不听。我实在没办法,又怕她被骗,只好说陪她一起去。蕊蕊听了很高兴,我们约好后天坐火车出发。”
曾可芩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被我妈发现,她质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妈是妇产科医生,她对这方面非常敏感,一再强调,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尤其是跟陌生男人见面。我说没有,她不信,最后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风忽然变大,四周的枯树枝被吹得呜呜的响。
“我没想到的是,我妈竟然告诉了姚蕊的父母。”
曾可芩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蕊蕊被关了起来,手机没收,家里人不许她出门。她隔着门板骂我,说我是叛徒,出卖了她,说我们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大人们都说这样做是为了蕊蕊好,可姚蕊为了见那个男生,绝食抗议。有一天深夜,她悄悄从窗户里爬出去,顺着下水管道,偷跑出家门。她不敢走大路,怕被熟人撞见,就搭了一辆黑车去火车站。”
“司机前一天晚上没有睡觉,疲劳驾驶,在高速上出了交通事故。”
曾可芩睫毛颤了颤,眼里蓄满泪水,整个人在发抖。
“最后,蕊蕊没有救回来。”
曾可芩的声音碎成渣:“全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有说漏嘴,我妈就不会知道,更不会告诉她的父母。这样她就不会跑,也不会搭上那辆黑车……”
她转过头看着江时屿。
“所以你知道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完美,善良,是我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江时屿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冰冷刺骨。
他轻轻包裹住,想要一点点传递温暖。
“对不起。”
曾可芩愣了一下。
“我应该早点认识你。这样,你就不会独自承担这些痛苦。”
曾可芩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时的你才十七岁,你只是在有限的认知里做了自己觉得最正确的事。那不是背叛,也不是说漏嘴,只是一个孩子面对大人逼问时的手足无措。”
啪嗒。
曾可芩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他覆着她的手背上。
江时屿的眼里满是心疼,“别再惩罚自己了。”
曾可芩摇了摇头,眼泪随着动作滑落脸颊:“你不懂,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江时屿的目光是从所未有的认真。
“我是不懂。但这段时间,我见过你为证明自己的清白,据理力争的模样。我见过你为了不让朋友继续受骗,没日没夜查资料的模样。我见过你为了帮助我,独自一人前往KTV面对一群男人的模样……”
“那些都是你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优点,怎么可能是罪人呢?”
曾可芩的嘴唇在发抖。
“你要学会原谅自己。”
这些年,身边的人只会对她说:忘记过去,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要学会原谅自己。
曾可芩扑进了他的怀里,脸埋进胸膛,嚎嚎大声哭了起来,似乎想将多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可是我不会,我太笨了。我只想弥补蕊蕊……”
江时屿缓缓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后脑勺上,给予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
曾可芩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江时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
“没事了。”
“嗯。”
她在姚蕊的墓碑前重新蹲下来,把那束被风吹歪了的郁金香摆正。
“蕊蕊,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刚转过身,脚步忽然顿住。
墓园入口的小径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近。
是姚军。
曾可芩不再逃避,主动打招呼:“姚叔叔。”
“芩芩。”
姚军的嗓音有些沙哑,“你也来看蕊蕊了。”
“嗯。过年了,想她了。”
姚军点了点,目光落在江时屿身上。
曾可芩轻声说:“这是我朋友,江时屿。”
江时屿微微颔首,“姚叔叔好。”
姚军打量了他一眼,“大过年的,跑这么远来陪芩芩,有心了。”
他蹲下身子,把怀里的郁金香放在墓碑前,“蕊蕊生前最喜欢这个花。”
曾可芩抿紧唇,喉咙发干,“姚叔叔,当年是我……”
“别说了。”
姚军打断她,“那不是你的错。大家都只是担心她,谁都没有恶意。”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放在碑前,“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考了好成绩,我就给她买一盒。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藏在抽屉里,一块一块地掰着吃。”
曾可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姚军直起身,看着她:“我知道你一直因为蕊蕊的事而自责,其实这件事是我和蕊蕊妈做得不对,我们不应该把她关起来,最后还害了她……”
姚军的声音有些咽哽,“但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蕊蕊妈妈因此一直很自责,前几年还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直到有了芯芯,她才稍微好了些。”
“芯芯?”
“那孩子叫姚芯,灯芯的芯。”
姚军的目光里混着愧疚和释然的光,“算是我们的一个念想。你也该往前看了,蕊蕊不会怪你的。”
她以为他们忘了蕊蕊,有了新生命就不再怀念旧人。
原来他们只是将这份思念,埋在了心底。
曾可芩仰起头,逼回眼眶里的泪水,“姚叔叔,我知道了。”
姚军拍了拍江时屿的肩,“小伙子,好好照顾她。”说完,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
雪落在他身上,很快化成水渍。
他们从墓地走出来,天色渐暗,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