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王死了。”他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曲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闻到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可孟映淮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昭昭,往后只要我不允,没人能伤得了阿巳。”
她也不必再半夜去见他。
不必再怕他出事。
更不必因为旁人的伤,连答应过他的话都忘了。
白纱下,曲宁怔怔地眨了下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映淮俯身,唇贴了贴她湿热的眼尾。
“明日我要出京一趟。”
“出京?”曲宁终于回过神,想撑起身子,却被绸带牵住手腕,只能慌乱地偏过头。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道:“桓王旧部还未清干净,北境那几支兵,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孟映淮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心悸:“我不在京这几日,昭昭会听话吗?”
“我会听话……”她声音还哑着,心乱得厉害,“可你先让人给你上药,好不好?”
孟映淮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留在府里。”
“每日会有人送消息过来。阿巳醒了,伤势好了……他有任何变化,你都会知道。”
他贴着她,轻声道:“你不必亲自去。”
曲宁唇动了动:“孟映淮……”
他吻住她的声音,又很快退开。
“也别再想那封和离书。”
帐中血气浓重,他的嗓音却轻得近乎哄诱:“还记得上次那册话本么?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一次次被夫君抓回来,被夫君关在房间里……”
孟映淮低笑了声:“昭昭,我后悔了。”
他指腹抚过她腕间绸带,修长的手指探过去,挑开了那个缠了她许久的结。
绸带松开的瞬间,曲宁手腕一软,差点垂落下去,又被他稳稳握住。
“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别再让我去抓你。”
覆在眼前的白纱终于落下。
光影刺进来,曲宁不适地眯了眯眼。等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热意骤然褪了大半。
孟映淮半倚在榻侧,安静地看着她,雪白寝衣早已被血洇透大半,肩背与腰腹几处纱布都翻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孟映淮,怎么这么多伤,你……”
曲宁撑着身子想去看他的伤,却又被他重新拥回怀里。
他下颌抵在她肩窝,气息很轻,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那点血色洇在她肌肤上,刺目得近乎艳丽,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好看。
像她终于也沾上了他的狼狈。
“我没事。”
孟映淮闭了闭眼,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曲宁僵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许久,她才察觉抵在肩头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倦极,他抱着她,就这么睡去了。
·
翌日天色未亮,瑄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经候在阶下。
青石甬道上结着霜白,甲卫立在阶下,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偶尔喷出一团雾气。
孟映淮已经换过衣裳,若非脸色比平日更白,几乎看不出昨夜曾伤成那样。
司佑捧着几封军报站在车旁,见曲宁从侧门出来,忙让开半步。
曲宁裹着外衫,发髻只草草挽起,脚步还有些虚。小丫鬟要扶她,她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孟映淮面前。
孟映淮回身,眉心轻蹙,朝她伸出手。
“怎么出来了?”
曲宁视线落在他肩侧,没把手递给他。
大氅遮得严实,半点血色也看不见。曲宁想起昨夜,他昏睡时苍白失血的样子,以及太医隔着屏风压低的声音。
劳心伤神,旧伤未合,又被牵裂。
她抿了抿唇,忽然问:“你前些日子说染了风寒,是不是骗我的?”
孟映淮指尖微顿。
阶下风声掠过,车帘被吹得轻轻一晃。
曲宁仰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淡淡的红,语气却压得很轻:“是不是?”
许久,孟映淮才道:“嗯。”
曲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那日到底伤在哪里,疼不疼,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那几日不回来。一个人在别苑冷吗,是不是也流过这样多的血……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塞进他掌心。
“你回来以后,要让我看伤。”
孟映淮看着掌心那只药瓶。
瓷瓶还带着她袖中的温度,小小一只,被她攥得有些热。
他忽然笑了下:“昭昭会看么?”
曲宁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又有些恼,伸手去抢:“那还给我。”
孟映淮合拢手指,没让她拿回去。
曲宁抢了个空,刚要抬头瞪他,孟映淮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曲宁睫毛一颤,手下意识抵到他胸前,才碰到衣襟,又猛地想起他身上的伤,僵着不敢再推。
阶下甲卫齐齐垂首。
司佑也别开眼,指尖捏着军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孟映淮扣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隔着外衫压上来。曲宁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指尖攥住他衣襟,又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小小地蜷紧。
直到曲宁眼尾泛红,几乎站不稳,孟映淮才稍稍退开。
他低低喘了口气,呼吸也有些不稳,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水光。
“我会早回来。”
曲宁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耳尖红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嗯。”
“留在府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
孟映淮垂眼,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
铃铛先前被他攥过一夜,铜片边缘还沾着点暗色血痕。他指腹轻轻擦过,将红绳绕上她的腕。
曲宁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绳,耳尖更热,小声嘟囔:“我都说了不会乱跑了,你还拿这个拴我呀?”
孟映淮道:“怕你忘了。”
铃铛贴在她腕侧,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着那点晃动,许久,才道:“别摘。”
孟映淮离京之后,瑄王府反倒比他在府时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门房就被叫醒了三回。
一回是政事堂送来的朱封匣,一回是枢密院快马递来的军册,还有一回,是宫里内侍带着太后的口谕来问话。
曲宁那日睡得不安稳,被外头压低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陈妈妈正替她掖被角。
“外头怎么了?”她问。
陈妈妈含糊道:“没什么,送公文的人来了。”
曲宁哦了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枕边,轻轻响了下。
可这样的响动,往后几日都没断过。
王府门前的霜还没化干净,便被来往官靴踩得湿漉漉一片。那些人从前进瑄王府,还要端着几分官架子,如今到了门前,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孟廷铮忙得不可开交。曲宁也是在孟映淮走后,才慢慢听出来,那夜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厨房里的婆子采买回来时,几个人围在灶边说话,说桓王府还封着,门口石阶洗了好几遍,水泼出去都是红的。又说那夜钟声吓人得很,整条街忽然就封了,黑甲卫提刀过去,连狗都不敢叫。
“那桓王平日里也不是好人。”有个婆子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小声道,“听说他府里有个马夫,亲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另一个忙接话:“可不是,那些奴仆原本也要问罪,还是咱们世子开了口,才保下来的。”
就连曲宁去买话本,也听见两个书生在书肆外争论。
一个压着嗓子,仍掩不住愤愤:“他这分明是国贼行径!亲王说杀便杀,西营说夺便夺,如今枢密院也落到他手里,军政大权皆出一人之手,大周立国百年,可曾有过这样的事!”
另一个把书卷往袖里一塞,冷笑道:“若不是他,桓王那样的人,谁敢动?禹阳案也是他翻出来的。这样的国贼若多几个,咱们这些小民的命,倒还能值几文钱。”
掌柜吓得连连咳嗽,示意他们小声些。
曲宁抱着新买的话本,站在门边听了几句。
那些话她都只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那些人说起孟映淮时,声音里藏着的畏惧。
原来他那日说的那些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他真的把京城翻了一遍。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小铃铛。
怎么都不告诉她呢?
又过了一日,顾府递了帖子来,说顾将军醒了。
曲戈伤得原本便不算重,只是那夜流了些血,又借势昏睡了两日。到瑄王府时,脸色还有些白,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走路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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