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44)

  他身上还带宫苑淡淡的檀香,抬眼瞧见案后那抹藕粉身影时,短暂地怔忪了下,嗓音也有些哑。

  “……一直在这里?”

  曲宁点头。

  几案花瓶里多了支她新采的花,斜插在汝瓷瓶中,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水气。

  少女磨蹭到他跟前,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仰起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孟映淮抬手覆上她后背,掌心压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连日的疲惫居然短暂地放松了些许。

  “怎么了?”

  曲宁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我听他们说……”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出息。可那点酸意在心口滚来滚去,她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开口。

  “他们说,王府要和公仪家联姻。”

  孟映淮眉心轻轻蹙起。

  “听谁说的?”

  曲宁抬起脸,把王府里那些传言断断续续说了,又提了孙氏今日拿着布样说的话。虽不是存心告状,可说着说着,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看,像是非要从他神情里看出点什么。

  “我就是……”她小声嘟囔,“随口问问。”

  孟映淮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晓了。”

  曲宁没明白,他这个‘知晓了’是什么意思。

  一双清瞳在他脸上转了又转,小手也忍不住在他腰间玉带上抠了抠。正想再问一句,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小厮捧着帖子进来。

  名贵的冷金笺,边角压着细细金箔,上面带着一点兰花熏香,曲宁一眼便认出了信封上的公仪家徽记。

  孟映淮看了眼,没拆,只问小厮:“什么时候送来的?”

  小厮低头道:“才送到不久,人还在外头候着呢。”

  孟映淮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淡声道:“知道了。待会儿过去。”

  曲宁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小厮前脚刚退下,她后脚就抱住了他:“又要出去?”

  孟映淮淡淡应道:“嗯。”

  曲宁明知故问:“去哪儿呀?”

  孟映淮没隐瞒:“公仪家。”

  曲宁一把抱住他胳膊,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胸口。

  “能不能不去……”

  声音又轻又闷,像是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没道理,可那股不想让他去见公仪楹的小小占有欲,还是冒了出来。

  孟映淮垂眸,看着衣襟前那几根攥得发白的手指,半晌,抬手覆了上去。

  掌心微凉,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旋即又松开。

  “别闹。”

  他语气依旧平淡,说完便转身离去。

  ·

  曲宁蹲在门口,拿着银剪修那丛才养起来的小花。

  午后的阳光明媚,她的心情却阴雨绵绵。

  忍不住开始脑补。

  他这几天是不是都在见公仪楹?所以才这么忙?

  他刚才出门时换的常服好像和前天不太一样。前天是连珠回纹,衬得人疏淡端肃,今日袖口却换成了缠枝莲纹,墨底上浮着一点暗金,矜贵又雅致,与他的气质……

  不对不对!

  他是不是又要脱衣裳了?要脱几件?

  她都没见过孟映淮主动脱衣裳,他怎么可以让别人看!

  曲宁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讨厌孟映淮,不想理他了!

  “咔嚓”一声。

  一个走神,小剪刀一偏,竟把那丛里开得最好的一朵花苞给剪了下来。

  她前几天刚种下的漂亮小花,此刻变得乱糟糟的,连嘴里的糖都不甜了。

  曲宁蹲在那儿,皱着脸盯了半天,越盯越不高兴,最后心一横,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也要去!

  一刻都不愿耽搁,曲宁把刚才那小厮喊了回来,问他:“殿下去哪儿了?”

  小厮连忙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曲宁便把小银剪一拍,凶巴巴道:“快说!”

  “……”

  小厮被她唬得一愣,莫名觉得这世子妃气鼓鼓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小厮老老实实道:“殿下去了望鹤楼。”

  ·

  望鹤楼位于上京最繁华的街市,是上京清流名士最爱来的地方。

  楼高三层,外头看着金粉不多,里头却处处都透着贵气。

  云母屏风半掩,将屋子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尊“江山入画”的玉山,细细的水流顺着石缝淌下,发出悦耳的泠泠声,冲淡了外边的喧嚣。

  公仪朔是这里的常客。小厮将人引进三楼最里头的雅间,躬身含笑,极有分寸地问了句:“可要叫两个姑娘来陪?”

  平时北周王公显贵多半都爱这一套,公仪朔自然也不忌讳这些。可他抬眼看了看孟映淮,想起他似乎没这个习惯,到底还是只摆了摆手,道:“不必。上茶点就是。”

  小厮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送来一壶清茶和几样精巧点心。

  公仪朔将茶盏往前推了推,笑道:“殿下头一回来望鹤楼吧?这里的荷花酥做得还算有些意思,茶也清。老夫平日待客,常爱在这里坐一坐。”

  桌上茶烟袅袅,玉碟里的点心还带着热气。

  孟映淮却没动那杯茶,只将一只小匣轻轻推到桌案中央。

  匣中躺着的,正是之前两家订亲时留下的信物。

  他嗓音清淡,开门见山:“安国公,联姻之事,不必再提。”

  公仪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抬手,将茶盏往案边轻轻挪正了半寸。

  “殿下何必如此?”

  他看着案上那只小匣,语气仍旧温和,“联姻本是两全其美的事。瑄王府眼下的处境,殿下心里清楚,我公仪家能给出的,也不只是一个女儿。”

  联姻本就是双赢。

  他原本还想将这局势再往下压一压,等孟映淮撑不住了,自会低头来谈。

  只可惜瑄王死的太是时候。

  当年瑄王沧浪战败,本就和先帝脱不了干系。先帝在位时,一直对瑄王多加防范,先帝去后,太后也是如此,父子俱在,迟早又养出第二个桓王。

  然而瑄王一死,太后对宗室那点顾虑反倒松了。

  爵位她还压着,差遣却先给了出去,摆明了是要抢在相府前头,把人先收进自己手里,替她挡刀。

  公仪朔原本攥得稳稳的那点主动,便被打乱了一寸。

  可事到如今,他仍想再争一争。

  公仪朔缓缓道:“若是小女那日接风时言语失当,叫殿下心里不快,老夫回去自会教她。”

  孟映淮淡淡道:“与楹姑娘无关。”

  公仪朔往后靠了靠。

  既然不是儿女私情,那便是不肯站在公仪家这边了。

  他指间杯盖轻轻一拨,茶沫漾开,语气带了几分威逼:“殿下如今新得差遣,本就在刀尖上。桓王那边盯着,太后那边看着,王府里那摊旧人旧账还没收拾干净。这个时候,殿下还把公仪家往外推,当真觉得,自己还能走得稳么?”

  “安国公多虑。”

  孟映淮垂眸,将一份薄薄的副卷推到了桌案上。红泥印信端端正正压在页角,正是磨勘司的公文格式。

  上头抄录的,正是公仪家门下几个商号近年的漏税账目,连编号都列得清清楚楚。

  孟映淮嗓音冷淡:“原卷已经入了架阁库。眼下核查流程,暂时还在案头压着,没往下走。”

  “婚约是瑄王府应下的,如今把信物退回来,国公府面上难免不好看。这几页东西,我今日带来,安国公看看便是。磨勘司那边,暂时不会往下追。”

  荷花酥摆在玉碟里,渐渐失了热气,外层的糖釉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孟映淮却分毫未动,连茶都没碰。

  公仪朔看着对面的人,慢慢把杯盖扣回盏上。

  孟映淮眼下青痕未褪,显然这几日没怎么歇过。

  可即便神色再倦,手却还是稳的,话也落得极准。上任磨勘司不过半月,便把公仪家的账摸到手里,又在今日把信物和副卷一并送来。退婚,压账,留颜面,样样都算在前头。

  这样的人,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今日若再往下纠缠,徒增其厌,反而不美。

  公仪朔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沉默了几息。再抬头时,所有的不豫与锋芒都已敛去,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发生。

  他和蔼笑道:“殿下客气。说起来,吏部新上任的那位郎中,倒与老夫有些同乡之谊……”

  ·

  自打进了瑄王府,曲宁这还是头一回正经出门。

  马车穿过闹市,曲宁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瞧。

  桥头炊饼热气腾腾,茶坊里正分茶击拂,卖鲜果和香料的摊子挤了满街。她看什么都新鲜,清瞳一会儿黏在糖人上,一会儿又追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果跑,心里痒得厉害,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逛几圈。

  可想起自己今日是来盯孟映淮的,曲宁又把那点玩心按了下去,老老实实下了车。脚才沾地,目光又被望鹤楼对面那家铺子勾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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