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63)

  曲宁站在门口愣了会儿,想着时辰还早,这么早回去也是闷着,于是便带着丫头沿着街市慢慢逛,不知不觉,竟又晃到了望鹤楼那一带。

  楼前车马来往,笙歌渐起。

  曲宁站在街口,看着对面铺子匾额上‘珍珑阁’三个大字,那截银链子在记忆里轻轻一晃,先前被她死死按捺住的好奇,此刻又如春芽般,怯怯探出头来。

  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望鹤楼外日色向西斜去。

  几缕残阳欲坠,将瑄王府书房映得薄暮冥冥。

  案上公文摊得凌乱,几册边地军报压在最上头,纸页边角都翻卷了毛边。来回报事的大臣丁常旺额上带汗,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焦灼:

  “西线那边已经连发了三道催文。臣今日去问了户部,那边只说银粮调拨尚需核验,枢密院又催得紧,话里话外,都是要殿下先把这头应下来。”

  丁常旺立在案前,额上带汗,到底没敢把话说得太死,只又低声补了句:“这事……怕是不好办。”

  这何止是不好办,这桩差遣,本就是个剥皮见骨的死局。

  公仪朔将粮饷卡得密不透风,半粒米都不肯轻易松口。桓王手里攥着兵,枢密院那头更不可能由着磨勘司去碰西线军需。

  西线各防区防务早已是个拆不完的死结。若强行按旨意核查,便是逼着孟映淮去硬碰桓王的锋芒。若按兵不动,一旦防线生变,中枢便能以贻误军机为由拿他顶罪。

  太后不必亲自沾手,只消把这道差遣压下来,等着孟映淮去填这个窟窿。

  是低头去求公仪家放粮,还是硬着头皮去碰桓王的兵,抑或自己想法子去弄钱弄粮,无论选哪条路,到头来都是腹背受敌,以身饲虎。

  丁常旺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愈发发沉,斟酌着又道:“殿下,户部今日虽没把话说死,可臣瞧着,那边不像是推诿,像在等您低头。”

  孟映淮坐在灯下,身上官服未褪,指间压着一页军报,神色淡淡的,指腹在纸边轻轻碾了下。

  窗外天色已近酉时。

  院里空空荡荡,檐下风起,竹影轻轻晃过一层。

  他指尖敲击着书案,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想叫小厮来问。

  视线却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板,落在了回廊的尽头。

  朱红院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

  孟时越不知打哪儿回来,额发凌乱,正仰着脸说着什么。江叙湘微微俯下身来,亲手给幼子整理着略显歪斜的衣领,又顺手拂去他肩上沾着的灰。

  傍晚残阳越过高墙,斜斜地洒进回廊,给那对母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温柔又宠溺,是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模样。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

  丁常旺递上的案卷,半晌未翻。

  丁常旺话说到一半,忽觉气氛不对,忙低声唤了句:“殿下,这几份公文……臣要不要先带回大理寺,再细核一遍?”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却并没有收回目光,只淡淡道:“不必等中枢批复了。明日你回大理寺调印信,以旧案覆核的名义把关在牢里的韩晖提出来,克日启程,押赴西线军前听用。”

  丁常旺面色大骇,急忙规劝道:“殿下!韩晖身上背着的可是贪墨军饷的死罪,此番越过中枢,擅自提人赴军前,一旦叫人抓住口实,朝廷追究下来,放人的和用人的,可都承担不起啊!”

  孟映淮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淡:“西边防线都要漏干净了,还顾得上替他们守规矩?”

  丁常旺心头一跳,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人先前贪墨军饷,污名在身,若放出去后再生事端……”

  “那就记我头上。”

  丁常旺还在喋喋不休劝着什么。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窗外回廊里的母子,玉似的眸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起那日曲宁在曲戈面前,毫无防备地揪着对方衣角,呢喃南梁旧话时的亲昵景象。

  还有昨夜,她心虚地扒着饭碗,鼻尖冒着汗,还强作镇定地夸西街糖糕真好吃的样子。

  孟映淮指腹压着纸页,嘴上仍一字一句地吩咐着边防清算,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移开。

  就像是故意的。

  非要把自己搁在这份令人烦躁的情绪里,来回碾过。

  碾到麻木,碾到再也不会被轻易搅乱。

  又或者,是想借着这一刀又一刀的钝痛,去压住心里另一些更不该翻起来的东西。

  直到廊外传来脚步声。

  小厮匆匆进了门,俯身贴到孟映淮耳侧,低声禀报了两句。

  孟映淮手里的茶盏“嗒”地一声,轻轻扣在案上。

  不轻不重,却听得丁常旺心头一跳,还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忙住了嘴,小心唤道:“殿下……?”

  孟映淮却并未理他。

  只将目光转向小厮,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你说,她去了哪里?”

  那小厮额角都见了汗,声如蚊呐道:“回殿下,没看错,世子妃确实进了珍珑阁。”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晃,案上的军报公文,未批的回文都还摊在那里。孟映淮指尖停在茶盏边缘,半晌没再落下第二下。

  他近来确实没工夫管她。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会去见曲戈,他心里不是没数。

  甚至这几日,他也有意逼着自己收手,不再去管她白日里见了谁,去了哪儿。

  仿佛只要不管,不想,那些纷扰烦乱的思绪便真能与他无关。

  甚至自虐般的想,由她去玩玩也好。

  他本就不该把心思耗在这些事上。

  可此时此刻,珍珑阁三个字落下来,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日她站在桌前,指尖摆弄那截银链的天真模样。以及那日曲戈看她时,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占有欲。

  两个画面交叠,像是一团粘稠的火,烧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去做什么?

  想挑什么?

  又要拿给谁看?

  丁常旺站在案前,只觉得书房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去,连喘气都压得小心翼翼。他正欲说些什么,却撞上孟映淮抬起的眼。

  那一眼冷得瘆人。

  “殿、殿下……”丁常旺冷汗涔涔。

  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躬下身去,连声道:“臣失言。西线那头,便照殿下方才吩咐的去办。臣这就回大理寺,不再叨扰殿下。”

  孟映淮没再看他,只淡淡应了声。

  绯红官袍被风掀起,他低声吩咐司佑:“备车。”

  ·

  酉时二刻,一辆通体漆黑,边缘包着暗银的玄舆,静静停在街道中央。

  此时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望鹤楼前灯幔初上,楼里笙歌隐隐,门口揽客的老鸨正笑吟吟地招呼来客,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街边几个闲汉倚着墙根说笑,连卖酥酪的小娘子都还没收摊。

  可随着这辆玄舆无声地碾入街心,原本喧闹的街口骤然静了一瞬。

  仿若有一道无形的线骤然划开,游人下意识便往两边让去。

  几尺开外仍是人声杂沓,马车周围却生生空出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连方才还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半截。

  望鹤楼二楼的雅座内,几名刚散了衙的官员正推杯换盏。

  窗扇半支着,其中一人无意间往下瞥了眼,手里的酒盏顿时停在半空。

  “这是……都磨勘司的玄舆。”

  旁边两人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脸色微变。

  “怎么停在这了?”

  “啧,不知道又要拿谁。”

  珍珑阁内。

  曲宁本以为这只是个贩卖奇珍玩物的普通铺子,可一撩帘子跨进去,扑面便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熏香。

  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格子交错,上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珍奇摆件,而是些她看也看不懂的奇怪物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立在柜台旁,和掌柜交谈着什么,瞧见有落单的年轻姑娘进来,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笑得人后背发毛。

  曲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几道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根本不敢细看,见小厮迎上来,她随手指了只木匣,连价格都来不及细问,胡乱抓了把散碎银钱丢在柜上,抱着木匣子便往外跑。

  谁知前脚才跨出门槛,抬眼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

  此时正值初秋,晚风微凉。

  原本喧闹的长街,此刻竟静得有些可怕。

  那辆带着磨勘司暗纹的沉重玄舆,就那么纹丝不动地堵在珍珑阁门前。

  拉车的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方才还在门前进出的客人,都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捂紧了怀里的东西,低头贴着墙根往外溜。唯有望鹤楼二楼半开的窗后,隐隐投下几道按捺不住的探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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