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蔷薇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房间内的话音消失了。儿子和丈夫正一齐望向她。
“蔷薇,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们的当年?
她凝视着白溪的脸,岁月流过,他的眼尾也带上了细纹,却显得更有几分成熟沉静的韵味,眉眼仍然可见少年时期清秀的影子。
青春恋爱吗?
丁蔷薇低下头,哂笑一声。
她想,丈夫对于“当年”的印象,与她似乎全然相悖。
白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神色一僵。丁时雨收敛了笑意,不知所措地左看右看。
丁蔷薇将碗盘轻轻推到一旁,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白溪惶然地盯着她手里的文件,仿佛它不是轻飘飘的纸张,而是一个可怖的炸弹。
他颤声开口:“蔷薇……”
她沉默地将文件放在桌上,双方签字栏里,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她自手指上取下戒指,放在她的名字旁。
刚刚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屋子,此刻一片死寂。
“你仔细看一看。”她低声说,将离婚申请往他的方向推过去,“去除标记的手术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会全额承担。”
半晌,白溪的唇角僵硬地牵动。他没有碰那几张纸,而是抬头看向他的妻子。
“是因为那个人吗?”他的声音很轻,“校友群前阵子很热闹,说他终于从国外回来了,还给他接了风。你们见面了,是吗?”
丁蔷薇垂眸:“和他没有关系。”
白溪绝望地看着她,眼里逐渐漫起雾气。
像过去这些年的很多时间一样,丁蔷薇感觉自己再次被他的眼泪淹没,沉入海底。
她胸膛起伏,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扭过头看向儿子:“时雨,你先回学校去。妈妈爸爸会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儿子无措的眼神将她的心脏刺痛了一瞬。她恍惚想起,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曾无数次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而她只是一次又一次转身离去。
“时雨。”白溪转过头去,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儿子的手臂,颤声唤道,“帮帮爸爸,帮爸爸劝劝妈妈,好吗?”
丁蔷薇一阵恍惚。
他们分居多年,她寥寥无几回家的时间,除了陪伴白溪度过易感期,就是给他们的孩子过生日。每当儿子过生日的时候,丈夫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男孩推到她的面前,仿佛献上一个礼物。
她眼眶一热,怒火与悲伤一齐涌上了心头。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把孩子搅合进来做什么?”
白溪惨然一笑:“你还记得他是你的孩子?”
丁蔷薇死死咬着唇。
她的丈夫凑身过来,抚上她的脸,声音轻柔如同呢喃:“当年,你标记了我,还让我怀了孕……我停了学,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脸皮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你生下孩子。现在,你要抛弃我们吗?”
丁蔷薇的手用力握成拳头,眼眶发红,分明是个Alpha,却在Omega轻柔的摩挲下浑身发起抖来。
不知什么时候,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香甜而浓稠的浆果气息。待她回过神来时,腺齿已经不知不觉地探了出来,划伤了她自己的嘴唇。
——仿佛一条哨音响起便开始流口水的狗。
一次,又一次,他吹响哨子,故技重施,而她无法抵抗,无处逃脱。
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潮湿闷热的夏夜,空气中的浆果香味浮动,如同糖浆将她整个淹没。当曙光升起之时,她终于找回神智,面对眼前的Omega崩溃地流下眼泪。她甚至不曾与他说过几句话,却在他的后颈上打下了永久标记。她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背叛了自己的恋人,自觉罪无可恕。
而面前对她而言几乎称得上半个陌生人的Omega男生只是甜蜜地笑,仿佛他们已经相爱了很多年。
他牵过她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满足地说,蔷薇,今天起,你要对我负责。
她平静的夏天自那夜正式结束了。
雨开始下,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无止无休。
丁蔷薇抬起头,正对上丁时雨苍白的面孔。
啊啊,她后知后觉地想起。
时雨似乎,本来是有话要说的,在他脸上还带着笑意的时候。
而他们都没有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3-2 年幼的Al
丁蔷薇的信息素是玫瑰的味道。
在震慑那群小混混的时候生出了尖锐的刺, 转头面对他时,便只剩下了柔软的花瓣。
浆果香气与玫瑰味在空中浮动纠缠,年轻的Omega伏在Alpha肩头, 泪汪汪的眼里缓缓浮起如梦似幻的笑意。
——他相信,他找到了他的命运。
他并不介意她有恋人,又或者换句话说, 他根本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他们确实看起来感情甚笃, 但是那又如何?
他的情敌是个白开水般的Beta, 将这个事实放在那99%的匹配度面前, 他只想发笑。
他在各种地方制造偶遇,一次又一次红着脸站在她的身前。那天的事情与他们惊人的匹配度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渐渐的,院系内开始有人打趣他俩应该交往,不能辜负这命运赐予的珍贵机会。有那么几次, 他相信, 在勾勾缠缠的信息素香气之中,在他甜蜜柔软的笑容面前,他看到了Alpha咬紧的牙关,和动摇的眼睛。
可是最终,她却仍然扭开头去。
白溪耐心地等待了许久, 一天天过去, 他逐渐感到难以置信。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吗?那个连女友身上染上了别的Omega的信息素香味都闻不出来的Beta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切的挑衅都化为了屈辱。
白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屈辱的感觉,哪怕在过去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 他曾在丁蔷薇面前下跪,祈求她不要走,又或者主动散开衣衫, 泪眼盈盈地试图求得她一点垂怜。
即便在那些时刻,他也并未感到丝毫屈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全然心甘情愿的。
直到此时此刻。她竟然要为了那个Beta离他而去。
——他不会允许。
纠缠她,引诱她,为了得到她,为了留下她,他什么都能做。他知道,他是能够成功的。
Alpha已经不由自主地释放出了信息素,玫瑰藤蔓逡巡而上,以占有的姿态将他紧紧束缚。他轻轻低喘着,脑袋逐渐变得如同一团浆糊,后颈的腺体发烫发痒,如同心脏般抽动,胸腔内却升腾起奇特的快意。
Alpha的面容似乎与多年前重叠。那个夏夜的她也是像如今这样,明明半只脚已经踏进欲望的深渊,却仍苦苦忍耐,假装自己还有回旋的余地。
“宝贝……亲爱的。”衣衫落地,他坐到她腿上,掌心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拨弄她紧紧咬在一起的嘴唇,“为什么要忍得这么辛苦呢?你知道,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眼泪一滴滴地流下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都混在了一起。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后颈凑到她唇边。室内的信息素香气愈发浓郁地交织缠绕,如水乳般交融一体。
腺体忽然爆发出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是令人几乎难以忍受的快感。白溪倒吸了一口气,搂住丁蔷薇的脖颈,趴在她身上低低地笑起来。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世界仿佛下起大雨,在沉沉浮浮的海洋里,越过Alpha的肩膀,他对上了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昏昏沉沉的意识里,他恍惚想起,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的孩子曾无数次以这样的目光注视他——相比于厌恶,更像是悲伤和恐惧。
在他祈求丁蔷薇的时候,时雨也在祈求他。
他应该……因此而羞愧吗。
白溪曾在心中祈祷,当时雨爱上某个Alpha后,或许就会理解他的爸爸。然而后来,他却在他的床下和抽屉里发现了吃空的药瓶与用空的针剂,还有对方越来越短、却越来越混乱的易感期,与愈发清瘦的身体。
他试图与他的孩子对峙,然而对方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你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危险吗?你知道乱用抑制剂会导致怎样的副作用吗?长此以往下去,你的信息素会变得紊乱,腺体甚至可能萎缩,只能切除掉!你知道失去腺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白溪还记得,儿子当时只是轻声说,那最好不过。
他在那一刻清晰地明白,他无法再对他说些什么,也无法再让丁时雨对他袒露真心。因为他从最初——从他生下他不过就是为了留下丁蔷薇开始——就失去了这样的资格。
潮水翻涌,将他高高抛上浪头。
白溪恍惚地一眨眼,眼里的泪水坠落。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一瞬,门口空荡荡的。
不知什么时候,丁时雨悄然离开了。
校门口小饭馆的卡座内,谷清欢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着身子趴在卡座上,只探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某桌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