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们一起排戏太有意思了。我们要一直一起演话剧!”
惊鸿愣了一下,她看看温舒,她对图图这话显得有点意外。但是她随即笑得眉毛弯弯,说,好啊。
“好啊。”惊鸿也答应着。
隐形麦克关掉了,没有观众能听到他们说什么,大家都在听老洪讲话,讲他办剧社的历史和演话剧的故事。舞台聚声,这番没那么有营养的对话吸引着旁边的江遇和孟时源。
“你们说什么呢?”孟时源问。
“我说,我们以后还要一起演话剧!”
舞台下面声音嘈杂,观众只能看到几张嘴微微开合,然后笑作一团。他们听不见孟时源说“那肯定”,然后周泓宇说“以后等时源真的导戏,我们都去演他的戏”。
众人嬉笑间,惊鸿忽然撞上江遇的眼神。他站在她左手第二位,也就是周泓宇的旁边。显然他该最早听到泓宇说什么,但却没有搭话,只是薄薄的眼皮动了动,连着眼神似乎泛了点涟漪。
随着角色的抽离,惊鸿感觉不到江遇上台前那个劲儿了。
像她突然很想咳嗽一样,江遇似乎突然一下很累。
好戏散场。李碧华说,生命是一场戏。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那么抹去了脂粉的我们,又该怎样把这场戏接着演下去?
或者在我们这里,压根就没有戏,大家活只活一个真实。
本来我们就没有什么值得演的,我们都在镜像的此岸。
真实的温舒对待一切都很温柔,包里永远放着有几百本电子书的kindle,会包容身边所有人的小习惯;真实的周泓宇一头今天挑蓝明天挑白挑金的头发,浑身上下后现代主义的金属环叮当作响,背着一把吉他在学校里面唱唱跳跳;真实的孟时源很忙碌,每天背着大黑书包,虽然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但是总准时出现在201,希望以后的日子里能给大家导一出戏。
那么江遇呢?真实的江遇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平时做什么,除了话剧和辩论还有什么爱好,又到底为什么惹这出事情来?
这时候惊鸿才发现自己对他所知甚少。虽然他们高中时候就有过一面之缘,但除了坏印象什么都没有留下。
惊鸿知道他有一副忽然变得好看的皮囊,知道他很装,知道他喜欢跟人开玩笑,那些玩笑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很地狱。
天天在201游手好闲,课爱上不上,看起来贯彻申大的混混主义,跟所有人都聊得来,但是真的要说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的思绪回到台上,还有一些学长学姐也在发言,大部分都是鼓励,只是有一位站起来便道,演的层次区分太大。
“《简·爱》都大差不差,一样稚嫩。《雷雨》么,有些演员演的很入戏,有些演员就很潦草了。”
话很直接,也不好听,仿佛当头一盆冷水,与其乐融融的氛围格格不入。惊鸿朝说话的学长看去,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留着长头发的学长。
这……这是来砸场子的?
林言蹊赶紧起来护短,说一个月能练成这样很好了,对比往届也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但我认为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
砸场子学长仍然打算纠缠下去,话却被老洪打断。他说了些话来圆,盖过了这个小插曲。学长坐下,气氛又缓和过来。
朗读会在这个环节结束后就结束了,演员们再次致谢,观众先退场。演员们帮道具组往下撤道具和布景。
惊鸿搭着温舒的肩,揉一揉还疼的后脚跟,边走边跳地回到后台,把高跟鞋脱掉,换上平时穿的平底鞋。温舒看着她红肿的脚后跟,叫她快别动了,先去卸服化,撤道具不差她一个。
惊鸿听话地去把服化都卸掉,最后对着镜子拆头发的时候方才发现自己耳边那两颗蓝油油的“大宝石”不知道何时少了一颗。
作者有话说:
林言蹊:为你们操老妈子的心
温舒:文明剧场!文明剧场!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图图说要跟大家一起演话剧!
第16章 雷雨(16) 他笑得漫不经心,说:“……
惊鸿回头一看,撤道具的大家把道具也撤的差不多了。最重的那张欧式大沙发也从下台口通道被搬出来。
惊鸿忙去问有没有看见一只蓝色的道具耳环。
可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要是真丢了也没什么大事儿,道具肯定买的高仿,拼夕夕高于十九块九都是多了。”
在后台整理化妆品的宁姿含对她摆摆手。
不过她又神秘一笑:“但是话又说回来,流光有个玄学传统,就是丢道具要倒霉。不知道从哪一届开始的,演员弄丢帽子项链什么的,接下去要么花冤枉钱,要么水课必被点名,还有很多稀里糊涂的倒霉方式。你可以看看会不会get到全新的一种。”
惊鸿立刻对这个传统肃然起敬,加上她自个儿同样玄学的体质,她实在不想接触这个玄学的传统。
唯物主义在这个瞬间一败涂地。
于是惊鸿又返回。看客散尽,布景道具眼下都已经从下台口都撤的差不多了,观众席的灯已经全部关掉,只剩头顶几盏半明半暗的橙色舞台灯,昏昏的叫人看不清楚地上有什么。
舞台没有布景,很空,也很静。
没有人,大家撤完道具布景都去卸妆了。惊鸿弯着腰,沿着舞台动线,小心地一点点寻过来。
“你,是在找这个吗?”
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寂静的昏暗里钻出来,在她耳畔敲一敲。惊鸿直起身,舞台上没有人,江遇站在舞台下面,遥遥地看着她。
他还没有卸服化,一半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那颗她弄掉的“蓝宝石”耳环,像故意把光打成这样的电影海报,很精致,他的眉睫似乎颤动了一下,便显得有一分易碎了。
舞台灯恰到好处,拼夕夕十九块九包邮的质量,却实在地映出了一点夺目的光。
她点头,快步走过去,便听江遇“啧”了一声,问:“你是怎么做到让耳环也飞到舞台下面的?”
惊鸿本想呛他“关你什么事儿”,见了这个画面,却莫名有点心软,只说:“我也不知道,不晓得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刚刚卸妆的时候才发现不见的。”
她伸出手,他似乎有点故意不想把耳环还回来的意思,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才没正经地来问:“怎么谢我?”
“这还要谢?”惊鸿俯下身,“未免也小气。”
“拼夕夕十九块九包邮,请你喝杯咖啡都不够。你喝速溶吗?”她伸出手,无奈地瞥一眼他。
按道理,江遇大概会泼皮赖脸地对她说一声“本人接受速溶只要你请客”或者“本人接受微信支付宝等任何形式的转账替换”。
但是令惊鸿意外的是,江遇只是耸了耸肩,把耳环放到她手心里,说了句玩笑话。
轮到惊鸿觉得别扭了,她觉得江遇这样让人看不透想法的样子真令人难受。她握着那枚耳环,假冒的蓝宝石的棱角在她的手心里刺出一点真实的痛感。
“其实……其实算上附加价值,也是可以再请你喝杯咖啡的。”她轻声说。
“什么附加价值?”
“姿含学姐说丢道具倒霉,是个流光的玄学,好几届都这样。”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他笑了一声,说,你要是这样说的话,那么就不止一杯咖啡这么简单了。
“你还坐地起上价了?”她道,“太无赖。”
“谢谢夸奖。”
江遇上前一步,已经从那半明半暗的地方走出来,全身都站到舞台灯光照得到的地方了,因而眼神里的笑意也变得清楚。
“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无赖,或者有更难听的。”他咬着重音,挑眉问,“你想听什么?”
他双手插兜,眼神很轻蔑,语气并不好,似乎在故意惹她生气。
混账话。
惊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惊鸿背着手,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舞台的边沿上。
她也无心挖苦来问这件事的真相是怎样的,他又怎样地得罪哪些人了。
谢惊鸿总觉得,跟江遇说话,把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黯淡的场灯里,她负手注视着舞台下的他,刹那间就又有了说台词时候的那份庄重。
“江遇,我不想从任何标准、框架、评价里认识你,也对别人口中的你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真实的你是谁,你觉得自己是怎样的人。”
惊鸿身后的舞台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到舞台以下。刚刚过去的一阵《雷雨》嵌套着一点命运掌心里无形的旨意,此时那昏昏暗暗的灯竟然显出几分圣洁。
江遇眼里,那影子在舞台的边缘毫无过渡,锋利地断成了两节,像一把自己折戟而最后放弃砍在他头上的神明之剑。
那样的话,惊鸿一定是执剑的神明之女。果决,坚定,神圣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