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01)

  萧翀听他唱戏般一句句演下去,心下暗潮翻涌,眸色愈发地暗。

  河面上起了风,摇晃着船头那盏风灯,在微澜荡漾的河面照出一片碎光。

  萧翀从船篷探出头来,顿了一下,又回身道:“还有件事,我要的冰蚕丝……”

  秦慕白笑着送出来:“有啊,您要的东西,咱们没有也得倒腾来不是?三天,三天后我让人送去府上。”

  “谢了,银子……”

  未等萧翀讲完,秦慕白道:“银子便免了,左右你要的不多,此番只当是赔罪了。”他说着,朝他伤了的手臂轻抬下颌,眼底藏着了丝狭笑,仿佛在说,看,我还是讲道义的,没让你白挨这一下。

  “还是一码归一码。”萧翀冷冷道,“送货时收银子。”

  看着那只小船远远消失在黑暗中,常赢诧异道:“听起来,劣银炸营,劫掠栖霞庄,还有这回行刺,背后都是同一人在谋算,是魏荣吗?”

  萧翀目光沉沉望着幽暗的河面,好似望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

  片刻,他才开口道:“炸营、劫庒、行刺,眼下看来确有关联,可若说全都是魏荣的谋算,只怕是抬举他了。他够狠,可并不傻也不疯,用自己的箭矢,在光天化日挑起新朝和旧民的怨恨,只为拉我下马,没必要。”

  常赢沉吟下道:“要这么看……是陆清安吗?他吃了那么多亏,又被魏荣攥着把柄,眼下夹在新旧两朝中里外不是人,他最有可能下黑手,且他曾坐在那般高的位子上,有这等资源,更有这等心计。加之属下曾敲打过他,要他别跟魏荣绑在一起,所以,他这是要借主上的手,灭了魏荣这个‘隐患’,再反杀主上一手!”

  萧翀未作声,目光仍沉沉锁在晦暗的河面。

  他觉常赢的推测合理,却过于“干净”了。

  炸营、劫庄、刺杀,环环相扣,直指他统治的根基,军心、匠人、民心。单凭陆清安一个已被他打击得无甚根基之人,是否足够有胆色和能力来催动这一切?是否陆清安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藏在更幽暗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轻轻捻了一下。

  深夜的天工司,响起辰晷低沉又有穿透力的四声鸣响,已是四更天了。

  南初从案头起身,踏出门去。见不到月亮,星子黯淡,四下一片静谧。她下意识望了眼主屋,黑黢黢的,看得心头某处莫名空落。

  萧翀还没有回来。

  她晓得他去见九皋商会的接头人。

  在她的记忆中,只藏着一件与这个商会有关的小事。

  祖父在大司农任上的最后一年,逢卢秀四十寿辰,满朝倾尽心思为陛下筹备贺仪。时任度支郎中的陆清安,贡了一尊“海蚀玉骨珊瑚树”,颇得陛下喜爱,一度日日赏玩。那尊珊瑚,据说是深海巨珊瑚历经千年海流冲刷,只余下致密如玉的骨骼,再经巧匠雕琢成宝树形状,于暗处能发出幽幽光彩,如同海底仙境。

  此宝,正是陆清安通过数道中间人,辗转重金购自九皋商会。

  南初记得,祖父私下谈及时蹙了眉,评价是“勾联黑市,费尽心机”。

  她因此一度对这个组织充满鄙夷,却不想萧翀竟似也与他们“关系匪浅”。

  她心念沉沉时,月门下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他自己,并未见常赢跟随。

  她快走几步迎过去道:“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萧翀抬眸,深邃的目光与她撞在一处。只一个愣神,便见他唇角弯起,那双凤眸里,立时染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倒似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等夫君归家的小妻子。

  萧翀一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开了口,却又吞回去一半,只噙着丝宠溺又得意的笑望着她。

  他这副促狭表情,便是没有讲完,南初也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深夜里等他,这是又取悦到了他。

  她垂眸轻吁,又抬眼望向他受伤的臂膀,软声道:“进去,我给你换药。”

  萧翀不动,只忍着笑看她。这副对他“无可奈何”,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模样,愈发地像。可他若讲出来,她怕是要恼。

  “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南初说着往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碰哪呢。”他噙着笑开口。

  南初倏然收回了手,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逗她。

  这人怪的,深更半夜归来还有这个心思。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不管你了!”

  说罢扭头往自己房里走,胳膊却被人拽住。

  “这便恼了?”他将她拽到身前,单手环住。

  “你还说!”南初目光不自觉望向他垂在一侧的胳膊,又软了声音,“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笑,那只带伤的手臂也缓慢地搂了上来:“不妨碍抱你。”

  她晓得在比脸皮这等事上,她永远不如他,只轻叹一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换完药,你还能睡上一会儿。”

  香香软软抱满怀,他垂眸看她……太像了。

  南初挣出来,先一步进门掌灯,回身便见他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他莫名又想起她在等灯下给他缝衣的模样。有那么一瞬,一个荒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若每日归家,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一盏灯,那些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业,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或缺。

  南初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是他有些疲累。她一边温湿巾帕等会用,一边招呼道:“你自己是不是可以脱外袍,你去坐好等我。”

  萧翀听话地去了内室等她。

  南初跟进去,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加金疮药调匀,一边道:“其实我觉你伤在此处,自己是可以处理的。”

  “嗯。”萧翀靠在床头静静道,“所以你还要不要管我?”

  南初端着药回身,见他中衣敞开,健硕的胸腹便那么朝她露了出来。她并非头回见,可仍是下意识垂了眼。

  可思及两人之间早已“逾矩越礼”的不清不白,又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他曾那般成宿地看顾她,便算还他一遭吧。

  这般想着,她靠近他,伸手去褪他上衣,想将伤处露出来。可她到底没有他那等好定力,衣裳拉开,只觉目之所及,贲张蓬勃的肌肉力量感十足,也压迫感十足。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似自己任何一丝气息擦到那片火热肌肤上,都是难以忍受之事。

  “怎的比头回换药还紧张?”他声音低低的,倒并无打趣。

  上一回伤在肩背,她在他身后行事。而眼下,她在他身前,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他注视之下。

  她不吭声,只沉默着,竭力稳着心神,揭开他臂上染血的裹帘,露出两寸多长的箭矢划伤来,斜斜地,割开了他臂上鼓起的肌肉,有些地方有深红色的薄薄血痂,而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见了这伤口,她反而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她用布巾将伤口周围血迹轻柔地擦掉,又认真将药粉一点一点铺上去,余光瞄着他的神色,怕自己动作重弄疼他。可见他并无不适反应,她又觉大抵毒性还没清净,他兴许不觉太疼。

  她心无旁骛地帮他处理伤处,却不知他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忽觉颈间一热,他竟轻轻亲在了她颈后曾留过吻痕的地方。

  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尽数铺在她柔嫩肌肤上:“你可知,我中箭那一刻,僵麻感袭来时,在想什么?”

  南初捏着裹帘,气息不稳:“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便这么死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都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南初手一颤,心跳已然乱了节律。

  他的吻开始沿着她颈线游移,含住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一下,惹得她一阵轻哼轻颤,才又含糊低沉道:“我九死一生许多回,唯有这回,无比庆幸,我还活着。”

  南初只觉心跳手抖,已然进行不下去。

  而他仍埋在她颈窝,厮磨轻噬,絮絮低语:“幸而我还活着……我还有东西没教你呢……我想要你在我怀里,甘心情愿地……哭出来。”

  最后几个字,随着他灼烫气息灌进她耳中。南初只觉一股酥麻从尾椎炸开,身腿手都要软的不行。

  他那只未受伤的手,原本扣着她的腰,此刻顺着她脊骨节节攀上来,几乎是擦着她最敏感部位停下,稳稳撑住她后背,让她更紧地贴上他赤/裸的胸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胸前,隔着薄薄衣料,她觉自己要烧起来。

  南初手里的裹帘已然散开,她无力地撑住他肩膀,开口尽是软颤:“你、你不要说话了,安静些……”喘了几息,又道,“你松开我,坐好……你这样,我没办法包扎。”

  萧翀埋在她身前深深吸气,之后才缓缓松手。他闭了眼,靠回去,由着她心思纷乱地给他包扎,自己却因方才的耳鬓厮磨,难以自控地觉醒了某种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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