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2)

  那是萧翀冷冽的问候,带着千钧重压:“圣躬可安好,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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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屠骁与褚云帆带着一队精干人手,进入了福隆寺。

  黄昏的福隆寺,墙宇倾败,空寂无人,坟茔林立,棺椁外露,不似极乐净土,更似人间地狱。

  地宫入口隐蔽在一处破损的佛龛后面,若非伪帝吐露,极难发现。入口处的石板已被撬开一角,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虽布满了青苔,但有零星足印,显然已有人来过。

  褚云帆蹲下身,从工具囊中取出一盏能聚光的灯笼,小心翼翼挑进暗道。

  屠骁握刀的手不由地收紧,低声道:“如何?”

  褚云帆眉头微蹙,指着石阶两侧道:“瞧见没?流光针的机括。”

  屠骁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查看,果见两壁上有许多细微恐洞,几乎与黑黢黢的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察看极难发现。

  褚云帆又将那灯笼挑近些道:“若贸然踏入,触动机关,弩针激射而出,人在这狭窄通道内,避无可避。”

  “要这么说,魏荣那头必是已死过了人。”屠骁阴狠道,“面对巨财却吞不下,这才将信儿报给了主上。”

  褚云帆并不接话,只继续又将灯光投向更深处,头压低,仔细探查片刻道:“内有水声,看不清具体情况,或许还有某种水力机关。要想进去,看来得费些功夫。”

  屠骁招呼手下,示意一切听从褚云帆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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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相斋内,南初屏息凝神不敢乱动,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

  隔着屏风,她只见人影来往,几个兵卒搬了几只箱笼进来,随即便是铜片开合的脆响。

  萧翀的声音带了几分轻慢:“陛下行得匆忙,连家底都落下了。幸而,被我几个属下捡了回来。”

  卢秀乍见那十几口箱笼,心头猛地一抽。

  他确实跑得匆忙,满以为那暗道已被炸毁,“宝物”深埋无人可知,却未料竟有人在乱局中挖开它,更未料挖开的人是萧翀。

  眼见箱笼中金光耀目,卢秀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全被打乱的慌张。

  他以地宫中的宝藏应付了魏荣的审问,本打算必要时再拿暗道中财物,同萧翀拉扯几个回合,却怎么都未料到,被他杀了个釜底抽薪。

  他望着眼前这个比魏荣更年轻,却更冷辣的督军,眼前莫名浮现十六年前,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那张忠厚的脸。

  父子二人面容有六七分像,不同的是,眼前这人有双狭长凤眸,其间多了萧承翊所没有的阴鸷和幽暗。这让卢秀觉着,其父如磐石,冷硬却可测,其子却如深潭,平静无波之下,却藏着噬人的漩涡。

  卢秀到底曾是帝王之尊,他尽量维持住表面矜贵,开口带了几分训责意味:“你便是萧承翊之子?可不如你父亲持重守礼。”

  一声哼笑从萧翀鼻腔逸出,南初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朝着矮胖的帝王步步逼近,卢秀在他的欺压下开始节节后退,几步之后,后背抵上屏风。

  她躲在屏风后的门内,一动不敢动,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萧翀的声音似燃着火,又淬了冰,锻铁般楔入卢秀耳中,也鼓荡着南初的耳膜:

  “难得陛下还记得萧承翊。我父守礼,替陛下御敌后却蒙冤而死。萧翀无状,今日要冒犯陛下了。”

  “咚”一声,屏风被卢秀笨重的身子撞得一颤。

  南初呼吸骤停,足尖立时绷紧,下意识想迈出去,却又被某种复杂情愫绊住了脚。

  她看着几步之外,她南氏效忠多年的圣人,眼下竟被仇寇逼得狼狈怯退,几无立足之地。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吗,我这是开文速冻吗……

  第9章

  一句阴鸷的“萧翀无状”,叫卢秀硬提起来的气势,霎时短了下去。

  被魏荣所擒后,那个梁将看他的眼神,更多是奚落和得意,言辞间多有试探,是以卢秀还能同他做交易。而面对萧翀,卢秀从他眼中看到的,是恨和杀意。

  他望了眼萧翀阴寒的眼,余光又扫过一旁按刀的兵卒,晓得今日绝难善了。可到底曾是这片山河之主,他也不愿这般屈辱受审,挺了挺胸膛,几乎是擦着萧翀冰冷的胸甲,挪出了对方投下的那片阴影。

  卢秀几步走到蒲团上坐下,刻意不看萧翀,只虚睨着门外枯景,强自镇定道:“朕的条件,已同你们魏将军讲过。便是要裁决,也当由你们的圣人钦定。”

  言外之意,萧翀不够格审他。

  萧翀掸了掸胸前铠甲,转身,睨着卢秀道:“陛下钦受本督西渚安抚使,全权处理你西渚一切事宜,包括……你。”

  此言一出,卢秀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萧翀从容道:“魏荣倒是向我禀过,说你有意向我大梁陛下求半生安乐,你的筹码,是你皇室的资财,以及……南书,是否如此?”

  南初脑中嗡一声。她想起祖父和父亲,宁可亲手烧毁《开物志》,也不肯交出真本,是否对圣人之心早有怀疑?眼下被萧翀直白问出,她心头仍似被重石碾过,忍着翻腾的情绪,竖着耳朵等卢秀的答复,可屏风那头却安静得出奇。

  卢秀干脆闭上眼,似是打定主意要装聋作哑下去。

  “也好,既然陛下执意要面见我主,那便送您上京。”

  萧翀话音微顿,突然在卢秀跟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只不过,陛下金尊玉贵,长途跋涉或许会水土不服,又或许染了时疫,未必能安然抵京。”

  卢秀太阳穴猛地一跳,连眼尾都跟着抖了一下。

  萧翀语气平静而残忍:“不过陛下放心,您留在西渚的‘诚意’,我自会悉数寻到,代为献上。我主念及此利,追封陛下一个‘安乐公’,想必也不难。”

  字字诛心,一下一下刺入卢秀耳中,也狠狠撞进南初心里,她蜷缩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

  卢秀终于睁开眼,对上了那张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脸。他觉萧翀那双眼睛似要吞噬一切,他此生未被人如此逼视,微胖的身体竟不可自抑地哆嗦了一下。

  萧翀唇角弯起一抹冷弧,缓缓直起身:“从现在起,这里没有陛下,只有我问,你答。”

  一个亲卫搬了把椅子,摆到了卢秀身前。

  萧翀撩袍而坐,俯视着蒲团上的败军之君:“十六年前,成平关。那批韧性全无、触之即断的脆羽,是怎么回事?”

  卢秀心头猛地一沉,仿佛遭了雷击。

  他原以为萧翀会逼问他开启地宫的方法,或打探更多资财藏匿处,竟未料他开口便提十六年前。

  可细想又在情理之中,萧承翊在那一战中损兵折将,戴罪归京,之后便被下了大狱,直至郁郁而死。如今他的儿子执刀而至,自然是来翻旧账的。

  卢秀眼睫低垂,飞快地眨了几下,却仍是一言不发。

  萧翀眼中寒芒闪现,声音里似压抑着风暴:“十六年前,你西渚饱受莒国铁蹄践踏,却苦于兵微将寡、无力御敌。于是你遣使泣告,以‘军工换援兵’之约,向我大梁求救。”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卢秀的旧疮上:“我父奉命出征,击莒国无道之师于成平关外,连战连捷,大破其主力。可在最后一战追击残敌时……”

  萧翀话音顿住,探身逼近,气息几乎擦着卢秀面颊:“却因兵戈断裂、箭羽脆折,致使大军沉戟折沙,主力半毁!我父戴罪归京,英名尽丧……那批军械出自你天工司,据称是新法精锻而成,却是连皮甲都射不穿!”

  萧翀眼底杀意似要凝成实质,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你的友军,为你的江山浴血,为你的子民拼命,你便是用这等废铁,来回馈他们的忠勇?讲!”

  最后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吓得卢秀一个哆嗦,也让屏风后的南初一个激灵,小腿意外撞到矮凳,发出“咚”一声轻响。

  萧翀阴鸷的目光扫向屏风,旋即又收回。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剧烈起伏的胸膛,重新盯回卢秀脸上,余光瞥见伪帝那双手死死攥紧衣袍,微微颤抖着,指节泛白。

  禅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萧翀那声怒喝,震得卢秀耳中嗡鸣不已。

  十六年前成平关外的腥风血雨、朝中的两派对峙,以及萧承翊兵败后那双难以置信的眼,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卢秀眼前。他嘴唇翕动,几欲开口辩解,可那可怜的帝王尊严,还是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只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萧翀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

  耐心,在这一刻彻底告罄。

  他脸上的厉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卢秀心惊。他见萧翀缓缓起身,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下来,将他完全遮住。

  萧翀不再看卢秀一眼,仿佛对面已是具无关紧要的死物。他只紧了紧护腕,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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