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翀一手执灯,正伫立在她两步之外。
她下意识朝屏风看了一眼,那头一片昏暗,安安静静,不知何时已无人影。
她停止了哭泣,小心翼翼撑着墙壁站起身来,抬头,对上萧翀平静无波的眼。
适才听到的那些内幕,瞬间又如潮涌般席卷上来——圣人无德,背信弃义,构陷良将,他的父亲萧承翊蒙冤而死,她的父亲南叙言可能也不清白……
她那么恨他,恨他亡她国,致她阖族不存,可此时那恨意竟如断缆之舟,再也无法支撑她,飘飘荡荡,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垂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她用手囫囵抹去。
萧翀静静注视她从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到谨慎地站起来,贴墙而立,闪烁的眼眸避开他沉肃的审视,竭力维持“体面”。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崩溃和挣扎,在饱经铁血和阴诡算计的男人眼里,毫无遁形。
“十六年前,我父亲死在诏狱时,我也曾如你一般。”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悲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与她相似的过往。
南初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冷鸷到极致的男人,竟会对着她说出这般话来?
她至此才有些确信,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羞辱她,他从未有任何讥讽之态,亦并非自负地向她展示强大,他也从未有任何得意之色,他甚至并非单纯地想要摧毁她,否则也不会讲出眼下这番话来。
她看不懂了。
萧翀迎着她迷蒙又困惑的目光,眼神深不见底:“我曾以为忠义有报,天道昭昭。后来……”他顿了一下,眼底似有浊浪翻腾,又归于寂灭。“后来,我才明白,老天从不拯救谁,他只是……筛选生还者。”
南初泪眼婆娑,仰头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微弱的灯火尚不足以照清他全身,昏暗中,竟觉他是个从暗处爬来的罗刹,撕开血淋淋的皮肉给她看。
一方深灰素帕递到她手边,伴随着他清冷音调:“收拾干净,跟我下山。”
南初没有接,视线落在那方绢帛上,心神却不知飘在哪处,人好似只剩一具空壳。
萧翀的手顿在半空,僵持了几息,他捏着帕子去擦她脸。那动作并不轻柔,力道也重,南初终是受不住,接了下来。
萧翀转身:“跟上。”
门口留了只灯笼,他将手中油灯熄灭,放于案台,拾起那盏风灯走在前面。南初魂不守舍般跟着,视线无意识追着地上摇摇晃晃地影子。
下山的路夜风凛冽,吹得南初一袭宽袍鼓鼓荡荡。身前的男人走得并不快,始终压着她的脚步领路,却未曾回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石阶上,几次险些摔倒。
脑中反复回荡着他的逼问、卢秀的回应、父亲的脸……那些碎片和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失魂落魄间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捞住,拉回。
掌下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单薄衣料,萧翀能清晰感知到她肌肤的柔软和轻颤。一种与他常握的金戈之物截然不同的触感,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南初惊惶抬头,正迎上萧翀低垂的目光。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幽暗的灯辉落入他深不见底的眼中,方才那瞬间的异样已被彻底压下,不见半分波澜。
“看路。”
他低沉地提醒,虽未见多柔和,也未有不耐烦。
手掌温热,透过单薄的灰袍渗透肌肤,南初僵了一瞬。及至那只手从她腰间离开,她找回心神。
萧翀已继续前行。南初望着那道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大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失去了所有凭籍,国、家、君、父……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可又似与他无关。如今能决定她生死的,也是眼前这个男人。而她连恨他,都仿佛失去了立场。
她深吸口气,肺腑冰凉。
抬足,默默跟上。
山棠烧了水,煎好了药,正等着南初回来,出门打量时,便见萧翀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南初。小娘子低着头,似是霜打的秋蝉。山棠觉得南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精神,又被消耗一空。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萧翀径自回了自己屋,未再看她一眼,也无任何安排,无声的搁置。
直到萧翀身影消失,山棠才快跑几步去拽南初。
“你还好么?”山棠抓着南初的胳膊上下打量,除了哭过,倒未见更多狼狈。她不敢问南初去了哪里,发生了何事,仿佛那连接着另一个避之不及的深渊。
见南初不吭声,山棠将她扶进屋里,擦洗,换药,一通忙活,南初只是默不作声,好似又回到了雨夜出逃被抓回来那晚。
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过肌肤,终于将南初恍惚的心神稍稍拉回。她望着眼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为自己忙前忙后,竟生出种从未有过的荒诞。
她自小受人伺候,被指为太子妃后,几乎成了府上最尊贵之人,身前身后总拥着一堆人。即便这些日子山棠照看她,她也受得自然,眼下却觉,自己与山棠,有何尊卑贵贱?
南初低低道:“山棠,你可还有家人?”
山棠手一颤,一丝愁痛漫上眉梢:“原是有的,现下……不晓得他们是否还活着。”
南初想起那些被掳来的女子,除了一些已被送往大梁外,其余的都被放归了,眼下只剩她和山棠。山棠没走,也许是因为要照顾自己,又或许是萧翀已将她视为这院中之物,与那些可随意放归的女子不同。
可山棠或许还有家人,和她不一样。
她没什么可以答谢山棠的,却也羞耻于让她再伺候自己。
这个念头,成了她在千钧重负之下,唯一清晰具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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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灯火通明,屠骁和褚云帆都在。俩人方从地宫回来不久,正细细讲述地宫机关的情况。突然,萧翀一抬手示意汇报暂停,屠骁的目光也瞥向了窗外。
南初站在院中,隔窗望着屋内身影,那个摧毁她一切的人,正在一门之隔冷静地处理军务,好似今日发生的一切,于他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是为山棠求赦的事鼓动着她,又或许是下意识想要靠近那个决定着她命运的中心,她在他阶前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朝门口走去。
一脚踏上台阶,屋内传来屠骁的声音:“庄子里那些人,开销倒是其次,只是桀骜难驯。那个叫周渠的,被俘时便想一头碰死,白先生废了牛劲儿才救回来,之后他又闹绝食,眼下是拿参吊命。他这一带头,底下人有样学样,好些个人寻衅滋事,连他娘一个七岁的小崽子,都敢拿石头砸人!”
屠骁声音里染上狠辣:“依属下看,不如杀他几个,看看谁还敢造次!”
南初只觉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蹿起,她听到了什么?
周渠,可是那个修过暗道的老周师傅?白先生,是府医白崇禧么?七岁的孩子可是麦芽……那些从暗道逃出去的匠户们,他们……全被抓了?!
偷听来的巨大冲击,让南初一时无措,慌乱间碰倒了身侧一只花盆,发出“当”一声脆响。盆里的花枝触地,发出轻微折断声。
“谁在外头?”屠骁高声喝问。
这一声让南初受惊,她顾不得多思,拔腿便朝自己房里跑,不知身后的人早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屠骁勾着嘴角:“这便吓跑了?胆子真小。”
萧翀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深邃的目光追着那角灰袍,直至消失在厢房门内,才淡淡道:“知道怕,会逃,便是心气未绝。”
作者有话说:
#论如何高效完成对前朝贵女的PTSD治疗
萧·专治各种不服·翀:疗效显著,患者已从“复仇模式”切换至“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阶段
山棠:只有我在认真走治愈线是吧?(默默烧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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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作业一万,还有一章
第11章
主屋内,褚云帆正等着回事。
他方才讲到一半便被主帅打断,让屠骁临时插了一段栖霞庄的事,直到门外出现响动,他才知那是说给门外耳朵听的。见两人回来,褚云帆才又继续未尽的禀报:
“那九音簧的机关,核心便是找到‘声钥’。属下不通乐理,因此需要寻一位耳力绝佳、精通乐技之人,辨别音律与簧片的微响共鸣,从而确定九个音律,再按照一定规律组合成曲,如此便能开启机关,期间错了一个音,便是前功尽弃。”
讲到此处,褚云帆面露难色:“有那般耳力之人,恐怕一时难寻。且那九音的组合方式不可穷举,非此间高人实不可为。若要快速开锁,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从狗皇帝嘴里逼问出声钥。”
“他咬死忘了。”萧翀眸色黯沉,“他自知每吐露一笔资财,自己的筹码便会少几分,不会轻易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