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鸢一样样看下去,许多宝贝她曾听过见过,那俱是她父亲拿来与黑市交易的资财。
可这显然不是账本,那笔迹也并不自然,似是双钩填墨的仿本,明显是有人在查账和报账。
她盯着开头“少主钧鉴”四个字,心跳越来越快。
少主……是谁呢?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可一时又抓不到清晰的头绪。迟疑间闻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把东西复归原位,刚放好卢荣便进了门。
“鸢儿,你怎么来了?”卢荣刚送完客人,便见女儿候在她的书房。
卢鸢道:“今日善堂开光祈福,公济社送了结缘礼来,护身符我给了娘亲,这部经想送给父亲。”
卢荣看向案头的《渡亡经》,笑了笑:“鸢儿有心了,不过为父向来不信佛,这经你也拿去送与你母亲吧。”
卢鸢未作声,默了会才道:“我和陆家的婚事……可不可以作罢?”
她眼见着父亲脸色沉了下来。她顿了顿,仍是顶着心头畏惧道:“陆府想结这门亲,无非是因为陆清安不在了,他们需要要一个靠山,来维持在权贵圈里的体面。可既然父亲只想拿这桩婚事,做缓兵之计,也不一定非要让我嫁给他,父亲是不是也可以……收他做个义子?”
“义子?”卢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你怎会如此想?”
卢鸢一时看不懂父亲神色,迟疑一瞬道:“我只是……不想嫁。”
“可整个栾城都晓得你……”卢荣顿住,轻叹道,“义子,也不是不可,可这么做的风险,你想过吗?”
卢鸢默不作声。
“一个义子,等于半个儿,他可以名正言顺从我这里,拿走比女婿多得多的实际利益。”卢荣声音沉沉,“且陆清安被萧翀搞到这一步,我收他的儿子做义子,这在权贵们看来、在萧翀看来,都是危险之举。还有陆鸣那个娘,陆清安的财富和仕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其心机……”
“我明白了。”未等卢荣把话讲完,卢鸢便涩然道,“父亲不必说了,是女儿考虑不周。”
她垂着眼,心里如被刀划过一般疼。这些风险,她何尝没有想过,讲出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试探,总归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可父亲的一番话,终是让这个希望破灭了。
她其实早该死心的,从她第一次被授意结交大梁京中官贵子弟时,便该死心。
她缓缓吸了口气,缓缓福身:“那不打扰父亲了。”说罢轻声出了书房。
卢鸢回了自己房里,一个人默坐了会儿,待心头的委屈和酸涩淡了些,她又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封信。
那是写给谁的?她父亲是“侯爷”,不是“少主”。
那些东西是交易给九皋商会的,她晓得商会有个少主,是报给他的吗?可这等商会内部事物,如何又会流转到她父亲这里来?
难道是陆清安的旧人,写给陆鸣的信?夹在一堆账册中,算是给她父亲无声的“威胁”?可如果是这样,不会有“兹查”一词,她父亲交易的大半财富,基本都是通过陆清安之手,不用查。
那还有谁呢?是谁在盯着她父亲的一举一动,对卢府的钱袋子了如指掌?
又是谁送来的这份复制品,是想提醒,还是威胁,或者想要交换什么?
她又想起这段时日卢府“赞助”的民生工事,只是公济社单纯的“化缘”么,还是有人在盯着她父亲的钱袋子花?
她想不出清晰的头绪,只觉不是好事。
她想得头脑昏昏,午饭未用几口,躺在榻上半寐半醒歇了片刻,又爬了起来,唤人来更衣,之后往公济社而去。
明书今日异常地繁忙,开光仪程之后,诸多招待和善后之事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贵人,刚喘口气,寺里的小沙弥便来通报,说是有个叫山棠的姑娘想见他。
明书愣了一下。上次见这姑娘,是受人委托,约她进城一趟。
思及那件事,仿佛有只手往他心头狠狠抓扯了一下。他没有切实证据,证明那个少女的死与这件事有关,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是沾了因果的。
山棠被带进来时,明书望着她瘦削的面庞,喉咙动了动才吐出一句:“好久不见了。”
山棠点点头,缓缓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明书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我不渴,不用麻烦。”她想要推拒,水已经递到她手里。她握着杯子,轻声道,“我其实,是来道别的,我要走了。”
明书一愣:“走?你要去哪里?你找到家人了?”
山棠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不找了。”
“你这里不是还有地?辛苦伺候地快要抽穗了,不要了?”话一出口,他便想起那地的担保人来,程安歌,已然不在了。
山棠道:“那地我给了邻居,手续已经办妥了……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来是想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希望你往后一切都好。”
明书定定地望着她,一时揣摩不透她的意思。他觉她心里藏着事,可她显然又不想多说。
山棠站起身:“我晓得你今日忙,便不多打扰了,再会。”
“等等。”明书突然喊住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只护身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是今日开光过的,你拿着吧。”
山棠看着那枚小小的红布包,眼睛有点潮。她小心地接过来,朝明书道:“谢谢了。”
“我送你。”明书送山棠从侧门出去,山棠再次朝明书躬身道谢后离去。
明书立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莫名地悠长地吁了口气。
而此时,那拐角处转出来一顶小轿,明书认出是卢府的轿子。
他迎上去几步,见卢鸢被人扶下来。
“明先生不忙么,怎么在这里站着?”卢鸢静静开口。
“送个朋友。”明书淡笑,“卢小姐亲临,可是有事?”
卢鸢浅浅笑着:“没什么大事。今日原想来参加祈福会的,只是有事耽搁了。现下来看看新成的佛堂,也想顺道问问明先生,善堂好了,棚户区也将竣工,东城那条老沟也能抗得过汛期了。接下来,公济社可还有什么打算,是否还有需要卢府出力的地方?”
明书倏然一笑:“卢小姐如此讲,某既钦佩又惭愧。公济社资金有限,幸得侯爷和小姐援手,某代公济社和受惠百姓们多谢侯爷关爱。自侯爷回来后,一心为民,百姓们有口皆碑,这是侯爷之仁德,更是百姓之福。”
“至于后续打算,”明书正色道,“惠民利民,本就是个长远持续之道,桩桩件件自然是做不完的。至于要启动什么项目,自然还要督军府的批复。”
卢鸢噙着丝笑道:“明先生客气了,能为栾城做些实事,是卢府的荣幸。哦,我还要去佛堂看看,便不打扰明先生了。”
明书恭送道:“小姐请便。”
卢鸢坐回轿中,轿帘落下,她脸上笑意敛去,缓缓靠在了厢壁上,闭了眼。
督军府……那个男人。
他和她的父亲,灭国者和旧主,两方势力,两种立场,面对的却是同一城百姓。
她又是谁呢?
权斗的棋子?西渚的皇族?还是这城里的百姓?
轿子慢慢往前走,她闭着眼,眼前浮现那封信,浮现父亲阴沉的脸,浮现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浮现萧翀把她从翻倒的马车里抱出来,也浮现自己衣衫不整,被陆鸣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画面像水面涟漪,在她脑海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忽然想,那些终日碌碌的百姓,他们……也想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更点是点,逐渐收网
第112章
凌晨的陆府安安静静, 几个洒扫婆子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开始一天的劳碌。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端着水盆进了书房。他捏着抹布,一点点擦过书格, 边边角角纤毫无漏,之后又去擦插瓶, 将其中的卷轴都拿了出来, 之手将手探了进去。
他神色微动, 从中摸出来个纸卷, 是一打票据。他顾不得细看,捏着这东西便朝怀里塞,手刚触及领襟, 动作忽而僵住。
一柄寒刃搭在他脖子上, 泛着冷森森的光, 冰凉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扭头,便见陆鸣逆着光的脸, 鬼刹一样。
“少……”剑下的小厮刚出口, 滚烫的血液便染红了冷锋。那具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手里的票卷骨碌碌滚到了陆鸣脚下。
陆鸣弯腰拾起,扯开抽绳,竟是些空白纸。
后宅里,陆夫人正由婢子伺候梳妆。闻及身后的脚步声, 她朝婢子道:“你下去吧。”
婢子路过陆鸣时福身行礼, 垂眸便见了他袖口的血点,手指缩了一下,匆匆退了出去。
陆鸣道:“这是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