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63)

  卢荣弯腰的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挺直。他见萧翀抬手,把身前那些文卷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他诧异地走过去,语气尽量轻松:“哦?什么东西?”

  卢荣说着拾起案上文卷,一行行看不下去,心头寒意骤起。

  “玉如意三柄、八宝珊瑚树两尊……折价五万七千两。银货两讫。陆清安。”

  “金疮药、生肌散各二十斤,粗布一百二十匹、粗粮三千斤……送于西屏山脚旧山神庙。钱已付清。陆清安。”

  “仿梁军现役制式弩箭一千支,以西渚旧官银结讫。陆清安。”

  “……”

  那么厚厚一沓,卢荣只看了几页,手已微微发抖。

  萧翀盯着卢荣手中轻颤的纸页,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这轻微的笑声让卢荣从惊惧中回神,放下东西那一刻,才留意到页脚小小的阴鱼标记,那是九皋商会的印记。

  幕僚曾提醒过他,除了陆家手里的“证据”,九皋商会应该也有,且它看似中立,却更危险莫测。果然今日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它。

  而萧翀能拿到手,且毫无保留向他摊开,他猜不透萧翀与这个黑势达成了何种交易,又或者他们之间的“捆绑”深到何种地步,他只觉一股寒意蹿过脊骨。

  萧翀涉黑,这是卢荣近来拿到的最大“把柄”。可这杀神眼下不遮掩、不回避,亲自捅破这层秘密,并且反将他一军,这突然的举动,让卢荣一时措手不及。

  一瞬的震惊之后,卢荣竭力稳住心神,心绪飞转,思量萧翀的意图。

  卢荣猜度,萧翀摊牌,或是因为彼此手里都有把柄,索性坐下来开诚布公,寻求新的平衡。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最怕的是,萧翀还有后手,所以才不惧自爆,并放出来他这位大梁西关侯“养寇通敌”的罪证,目的是要逼他就范,或者索取什么。

  卢荣竭力表现的放松,开口道:“督帅,这是何意?”

  “没看懂?”萧翀凉凉一笑,“近来屡屡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有再出现过?”

  卢荣心头一紧,那个灰袍商人的确再未出现过。他让人带着要出手的货物,去过广元当铺几次打探消息,都音信全无。

  萧翀看着卢荣眼底的慌乱,稳稳道:“他不会再出现了,贪婪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何意?”卢荣声音发虚。

  “九皋商会的生意,历来不涉军政。你若只是周转些活钱也便罢了,可你偏偏不是。你一边吃着大梁的俸禄,一边拿旧主的钱财养寇,致使大梁损兵折将,魏荣战死。特别慰灵节刺杀,你将你的野心,完全暴露在大梁天使眼皮底下。”

  卢荣脸色愈发阴沉。

  萧翀并不理会他翻滚的心绪,继续道:“九皋商会可不会给你陪葬,他们清了那笔账,你亦损失了多个心腹和眼线。可惜他们内部出了漏网之鱼,被你那不义之财钓出了水,终至丧命。”

  卢荣越听心里越沉,喃喃道:“你、你如何知晓这么多?你和九皋商会,究竟有关……渊源?”

  萧翀只是噙着抹冷笑盯着他,并不答。

  卢荣终于确认,萧翀今日的目的,是他最坏的猜测。

  他深吸口气道:“你既然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上报朝廷,是想要我做什么?”

  “同侯爷讲话真是痛快。”萧翀将那一堆卷册推到一旁,沉稳道,“侯爷既是奉命来协理治水的,总该拿出更多诚意。圣旨既下,你我也该有所动作,治水人和治水策,我自有安排,我要侯爷协理钱财、物料,预付开拔之资。”

  卢荣突然怒道:“你还不如杀了我!治水岂是三瓜俩枣?我全副身家都不够!”

  萧翀一笑:“要侯爷的命很容易,但于我没意义。我感兴趣的,是侯爷的钱。”顿了顿,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道,“昔日卢秀尚有拿钱买命之举,侯爷最是识时务,如何竟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舍些钱财,保住后半生富贵,还赚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卢荣气得胸脯起伏,偏对方有备而来,他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不能发作,粗喘了几息道:“你得容我时间,少不得我要愁钱筹粮。”

  “可以,这正是侯爷领西渚安抚使的分内之责。”萧翀淡淡应道。

  “那这些东西……”卢荣咬牙切齿,笑得阴狠,“你是打算留着它,一不痛快便宰我一刀?等利用完了,再将它上交朝廷,真是好算计。”

  “呵呵。”萧翀轻笑,“我与卢秀有旧仇,与你并无。若你此后没有异动,此物我便当从未有过。”

  卢荣一瞬不瞬瞪着萧翀,似在思量他此话是否可信。

  萧翀任他沉凝不语地对视,顿了一会儿,才又一字字道:“自然,我只能保证我手里的东西,不会外泄,倘若……旁人还有,便与我无干了。”

  此言一出,陆家那对母子的脸,从卢荣眼前倏然闪过。

  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督帅可真是好手段……我可以走了么?”

  萧翀抬手:“请便。”

  卢荣瞥了眼那堆文卷,又恨恨瞪了萧翀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他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其屈辱甚至远超他主动投降那日——彼时梁军对他尚以礼相待。而今日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统帅,对他连敲带打,轻而易举拿走了他几乎全副身家,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

  萧翀:已履约,你婚事告吹。

  卢鸢:可是我家的钱也没了。

  #夺笋将军的一天

  第117章

  卢鸢等了多日, 终于等到心头悬着的那把刀落下来。

  陆府传出丧讯,陆鸣旧伤复发,亡于家中。

  卢鸢听到消息时脑袋一空,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个她喊了多年“陆鸣哥哥”的人,便这么“突兀”地没了, 死在迎娶她的三天前。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感受, 惊惶, 愧疚, 又掺着一丝不该有的安心。

  可她还是为他哭了。

  她不信“病亡”的说辞,可又猜不到从她迈出第一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红着眼去问母亲, 母亲神色复杂, 吞吞吐吐地告知了她实情, 陆鸣是被侍奉他的婢子误杀,那小婢子也已自尽。

  卢鸢呆住了。耳畔恍惚又响起那日的粗喘、低骂、巴掌和求饶声。

  怔然间, 她被母亲搂进怀里, 卢夫人哽咽着喊“可怜的女儿”,哭了几声又劝慰她,莫要太难过,会有更好的缘分。

  陆鸣的丧礼,她不该去的。按礼制, 她只需在治丧期间不穿红、不嫁人, 便算尽了本分。可她心里压着块石头,她想再去看他一眼,或者看些别的什么,总之若是缺了这一趟,她一辈子不得安心。

  她见到了陆夫人, 那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贵妇,仿佛一夕间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浮白,双目红肿,神情是剧痛后的无力和压抑,仿佛吊着仅有的一口气在治丧。看到她和卢夫人出现,陆夫人眼里似有刀锋烈火烧过,强忍着没有发作。

  丧仪办完后,卢鸢听闻陆夫人一病不起,又闻陆府修坟,要合葬。

  卢鸢某次去给母亲请安,意外听了几句父母的墙角。母亲忧心忡忡:“她没了儿子,会否极端行事?毕竟她手里还有些东西。”

  卢荣却只轻哼一声:“她没有秘奏渠道,告发也不过是去找萧翀。”继而又是一声恨叹,“早晚叫他死在治水上面!”

  卢鸢一阵寒意起自脚底。

  而深夜的澄心院里,常赢来交差。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包递给萧翀,语气沉沉道:“这东西藏在陆清安的棺材板里,难怪卢荣折了好几个眼线都找不到,谁会想到去挖坟开棺啊?”

  萧翀打开油纸包,全是卢荣和陆清安的往来书信,以及一些与黑市交易的记录。他看了一些,刚好能与九皋商会的账目对上。他没翻完便搁在了一旁,闭了眼。

  他与陆清安、卢荣周旋至今,陆清安死于他手,陆鸣亦间接死于他手,到头来,为了扳倒昔日狼狈为奸的卢荣,陆夫人竟将刀递到他手中。

  他忽而苦笑,只觉命运荒诞又残忍。

  常赢补充道:“陆夫人很不好,我看着没几日了。”

  萧翀未作声。他清楚,陆清安这位争强好胜的夫人,恐怕要带着恨意与家人团聚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翀在紧锣密鼓筹备匠工们往徽州治水之事。

  选出来的匠人,由沈青带队,周渠也在列,他虽不情愿,也未再抗争。天工司的一切事物,又全权交回了陈怀鉴手中,他依旧耿直,行事却比以往稳了些。

  萧翀将褚云帆留下协助陈怀鉴,并迎候从大梁工部来“交流”的匠吏。

  栾城的一应防务交给了屠骁,这位悍将,是萧翀几名亲信中最具铁血手腕的,有他震慑,压得住栾城各方势力。陆羽依旧看护天工苑。常赢随萧翀同行。

  老监军孙守成依旧坐镇静观堂,仍是那双看着西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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