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75)

  “我命硬,老天不收。”萧翀吐出的几个气音。

  陆沉舟轻笑一声:“少说些话吧。”言罢看向那大夫,“如何?”

  大夫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算是熬过来了。”

  大夫给萧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陆沉舟喂他喝了几口汤,萧翀又沉沉睡去。

  天亮后,换班的大夫端了药来,萧翀喝完,睁着眼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道:“棉衣呢?”

  陆沉舟不由地失笑,扬了下下颌:“门口架子上,不敢烤,就那么阴着,还是潮的。估计干了也回不到原来样子。”

  萧翀缓缓扭头,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身青灰棉衣搭在那,晨光罩在上面,显得有些硬,早没了以前的暄软。

  陆沉舟看他直直盯着它,开口道:“你赶紧好起来,让她给你做穿不完的衣裳。”

  萧翀也笑了。

  陆沉舟道:“你现下感觉如何,要是问题不大,咱们今日便动身去黑水城,这个地方,能少待还是少待。”

  萧翀脸上笑意淡去,默了会儿道:“不去黑水城。”

  陆沉舟意外道:“怎么又变了?不去黑水城,哪里能安稳?”

  萧翀沉沉道:“黑水城看着安稳,可我若去了那里,才是彻底受制于人。”

  陆沉舟沉默了。

  萧翀沉沉道:“乔装往西,回西渚地界,那里是旧部所在,有屠骁,遇事尚有回旋余地。”

  “可那里危险重重,旧人多,卢荣更是恨不得你死……”

  “正所谓灯下黑。”萧翀稳稳道,“我们不进栾城,去闵水。”

  “闵水?”陆沉舟诧异,“为何去那儿?”

  萧翀眼神终于又带上惯有的深邃,唇角却噙了抹笑:“老太师想独善其身,我偏叫他晚节不保。”

  作者有话说:

  萧翀:去闵水,找王岱山

  王岱山:你不要过来呀

  第126章

  黑水城没有冬天, 但年味不减。各地年俗糅杂在一起,街上舞龙的、踩高跷的、敲花鼓的,一拨接一拨。秦府更是热闹, 丝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来拜年的车马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隔着一条街, 南初的院子里也挂满了秦慕白送来的彩灯, 一盏一盏悬在四下, 点亮了整个院子。云罗云岫带着几个小厮在门口放爆竹, 噼里啪啦炸得正欢,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南初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从会安镇带回来的泥人小将军。窗外焰火正好炸开, 金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

  她在想那个人。

  秦慕白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可她觉得比之前还要煎熬。

  被蒙在鼓里,她还可以追查、试探、逼问。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萧翀假死, 陆沉舟接应,目前音信全无。她能做什么?去徽州?现场早已清理干净,她去了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去找陆沉舟?秦慕白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等,又是等, 在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等。等商路恢复后的第一封信, 等这个年过完,消息重新开始流动。

  门外传来山棠的声音:“少主怎么过来了?”

  南初回身,见秦慕白拎着食盒进门。他一身绛紫新袍,领口镶着黑狐裘,还是家宴上的装束。他喝过酒, 又走得急,额角微微沁着汗。

  南初扬起个笑脸:“怎么这时候来,不是说除夕很忙?”

  “更衣,顺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样样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伙房刚出炉的,我尝了,不太甜,给你尝尝。”他说着夹起一块递过来。

  南初接过咬了一口,细腻绵软,确实不甜。秦慕白见她嘴角沾了一点枣泥,手指动了动,然后点在自己唇边:“这里。”

  南初用手抹掉,笑了笑。

  “我得走了。”秦慕白放下筷子,“出来太久,老头子该找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压岁钱。”

  说罢大步迈出去,消失在门口。南初低头看手里的红包,画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

  秦府的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她回到屋里,唤来山棠和云罗云岫分了点心,又给宅子里的人发了红包。等脚步声都远了,堂里静下来,她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房里没有掌灯,窗外焰火还在放,一蓬一蓬的,照亮又暗下去。

  她躺在榻上,枕边是那只泥人,手里攥着那只小金锚。

  梦不是完整的,尽是些碎片。

  她又一次梦见澄心院的东厢。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写字,画图,又在院子看树,看天,看后呆呆地望着院门。

  之后梦见黑沉沉的海水,整个人都在晃,晃得头晕想吐。

  她看见那海水中,有件青灰色的东西起起伏伏,像是件棉衣。她认得,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那件。它为何在此处?它不是该穿在某个人身上么?

  她看见棉衣在水里膨胀、变形、往下坠。她伸手去捞,怎么都够不到。水太冷了,冻得她手指僵硬。然后她看见了棉衣里的人,他闭着眼,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被水裹着往下沉,忽而一个浪头打过来,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地快要蹦出来,那种绝望地窒息感让她好久回不过神。

  窗外焰火正好炸开一朵金花,光短暂地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她盯着帐顶,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除夕夜。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里没人知道。

  -

  徽州那处存满货物的宅院里,年味要淡的多,只在大门上贴了春联,安安静静的。

  陆沉舟原本想尽快离开,偏萧翀高热又反复了一回,这一拖,索性便在原地过了年。除夕那晚,陆沉舟端了碗饺子进屋,当着萧翀的面,吃得痛快。

  萧翀喉咙动了动,闭上了眼,可香气还是会顺着鼻息钻进去。

  陆沉舟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碗搁下,擦了擦嘴,才淡淡开口:“我可不是为馋你。我是吃饭都得守着你。”他顿了一下,“真可惜,你不能吃。”

  萧翀没睁眼,只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不忿。

  年后不久,一支商队叩开了仓库的大门,萧翀被人扶出来,看着那些人把货物搬上车,大包小包,看着沉甸甸的。他望向陆沉舟:“没问题么?”

  陆沉舟晓得他心细,答道:“放心,那是布匹、土产,还有少许药材,俱是普通货。”顿了顿又一笑,低声道,“你签过那么多路引,是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卡在一张路引上?”

  萧翀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舟凑近了道:“这一路上,你叫秦安,秦家的远房表侄儿。”说罢招呼人,“扶秦少爷上车。”

  萧翀一怔,随即摇头轻笑,低喃道:“表侄……表妹,辈分全乱了。”

  萧翀躺在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偶尔几下颠簸扯痛伤口,让他眉头微微皱一下。陆沉舟守在他旁边,隔帘朝车夫道:“再慢点。”

  因为萧翀的伤,陆沉舟选择绕远走水路,再换陆路。为安全起见,陆沉舟登船的码头不在附近,需要先走一天的陆路,可因为顾忌萧翀的伤,赶到码头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这一路上大小颠簸,萧翀刚刚有些结痂的伤崩开了多处,万幸大夫处理及时,未再有感染,只是几次疼出一身冷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

  直到上了内河的船,陆沉舟和几个大夫才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半个月,不会有大的颠簸,舱内平稳,熏得暖暖的,萧翀可以安稳养伤,关卡也比陆路少很多,不会有人登船严查人员。

  萧翀在船上时,大部分时辰都在睡,睡前听着窗外的水声,醒来后依旧能听到水声,只是从窗外的朗朗白日,变成了舱内的几点灯火。他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休息时日,可心里并不踏实,只是碍于眼下动一动都要人扶,许多想法只能先压下。

  -

  那段出事的堤坝,从萧翀落水那一刻起便封了,直到年后复工才解除。沈青照旧熬了两大锅汤,和周渠沉默地舀给工人们。工地上热络的招呼和打趣都少了,活还在继续,几个工人偶尔抬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穿棉衣巡堤的大人。

  朝廷尚未委派新的钦差来,沈青住到了萧翀住过的棚子里。他从角落的一摞文书中翻了翻,取出了一份名册,那是常赢的军籍存档。

  沈青捏着那名册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回案上,摊开,看了良久,才提笔,缓缓写下四个字:因公殉职。

  这是自萧翀出事以来,由他手勾销上报的第十份档案。萧翀落水的当日,常赢带着人不要命地搜救,下水的十几名亲卫,便有七人没有上来。随着每日都有人牺牲,可是常赢红着眼疯了般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仍旧在不断加入手。

  直到他自己疲累多日后,倒进水里,也再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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