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77)

  而十来天前,栾城来的消息称,萧翀赴徽州治水,巡堤时坠亡。

  这枚素戒,他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谁料竟是在这等不期然的日子,再次出现。

  老祝不知这是何物,不解道:“咋啦?”

  王岱山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戒指,低低道:“来的是何样的人?”

  “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长得挺高大,但像个病秧子。”老祝打量着王岱山的神色,小心道,“要见么?”

  王岱山半晌未答。

  老祝等了一会儿,刚要说“我去赶他们走”,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沉又缓,又似带着股气:“我亲自去,你去做饭吧。”

  王岱山整了整衣衫,缓步朝院外走去。老祝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去了厨房。

  萧翀在门口站得有点久,干脆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陆沉舟坐在车辕上,嘿嘿笑道:“你也有吃闭门羹的一日。”

  萧翀抱着包袱道:“谁叫我现下一文不值呢。”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翀回身,便见一身月白色儒袍,顺着那袍子往上看,便对上了王岱山冷肃的眉眼。

  萧翀立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哪里,他眉头紧了一下,又强自忍下。陆沉舟从车辕上跃下,想要上前,又停住。

  萧翀和王岱山,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日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人中间。一个月的路,从徽州走到这里,就剩这一道门槛了。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一身棉衣穿得圆鼓鼓,可脸却瘦了好多,双目依旧深邃,浑身的锋芒却似被抽光了,脸色也不好看,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发干,缺少血色,特别是他起身那一下,眉头一瞬间的拧紧,暴露了他的虚弱。

  确实如老祝所说,病秧子一个。

  王岱山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抚在门上的手才缓缓松开,转身朝里走,轻飘飘道:”把门带上。“

  萧翀长长松了口气。

  门槛有点高,陆沉舟快步上来扶萧翀,被萧翀制止了。萧翀唇角噙了丝笑,缓步迈进去,四下打量王岱山这处宅子。迎面是一道影壁,素面,正中嵌了一块旧砖雕,缠枝莲,刀法朴拙,边角已经磨损了。影壁前摆了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都不大。

  这是座两进院落,正院带一个小跨院。正院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一棵老梅,枝干遒劲,只是花已稀稀落落。梅树下是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棋罐。

  西墙根下是晒书的地方。几块青砖垫着竹竿,竹竿上铺着苇席,那些旧书便摊在上面,拿镇纸压着。

  朝跨院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丛瘦竹。

  王岱山回到晒书的地方,径自坐下,仰头看向萧翀,也不让座。

  萧翀收回四下打量的视线,淡笑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王公这院子好,日光朗朗,不算暗室。”

  王岱山闻言,眼锋眯了眯。他自然记得这句话,出自他送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他赠书时,并未指望这个破国杀神真的会读,却未料竟有一日,萧翀用书中所言来叩他的门。

  王岱山自然晓得,眼前这个一身病痛却仰做笑意的人,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来到这日光朗朗的院子,无非是在表明,这不是躲藏,他就活在日光下。

  王岱山心里再复杂,终究藏着一股气。他沉默着将萧翀从头看到脚,不咸不淡道:“日光朗朗,也晒不干一身落魄。”

  萧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棉衣,又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确实落魄。他撇撇嘴,没吭声。

  王岱山转过身不再看他,径自拿起软毛刷,轻轻刷掉书本上的浮沉,刷完一本,又去刷另一本,再不理人。

  陆沉舟一脸幸灾乐祸,却是很守规矩地一言不发。

  萧翀也不吭声,只是站久了,腿开始微微发颤。

  王岱山又扫完一本书,终于转回身,目光在萧翀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才又起身,越过他们二人,朝厨房去,对老祝道:“多炒俩菜,再加个汤。”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祝叔,我回来啦。”

  一个看起来不及弱冠的少年,背了一大捆柴回来,卸在东墙根,起身拍拍手,似才留意到还有外人在。

  老祝在厨房喊:“劈了,给我抱进来些。”

  “好。”少年应了声,喘了口气,抄起斧头去劈柴。

  陆沉舟唇角弯了弯,朝那少年走过去,径自接过他手里斧头,几斧头下去,干脆利落地将柴劈了一片。那少年“啧啧”两声:“你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吧?“

  陆沉舟笑道:“你这碗,我可端不动。抱进去吧。”

  王岱山交代完老祝,这才缓缓走回萧翀跟前,指了下一旁的矮凳,道了声:“坐吧。”

  萧翀这才挪了两步,在王岱山跟前坐下。王岱山取了只杯子,倒了杯白水搁到萧翀手边,又扭身去扫书上灰尘。

  萧翀将包袱搁在脚边,拾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听到王岱山头也不抬道:“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

  萧翀良久无声。

  王岱山也不催,也不再问,只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许久,萧翀的声音才从背后低低传来:“秦安。”顿了顿,又道,“王公想怎么称呼,都可。”

  王岱山似是没有听见,仍旧忙活手里的活。

  厨房里飘出了饭香。萧翀深吸口气,握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王岱山又扫了几册书,才似随口道:“那便秦安。”

  陆沉舟一边不急不缓地劈柴,一边瞄着对面的萧翀和王岱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沉舟听不清,可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要温和许多。

  柴批完,陆沉舟又将它们整齐地靠墙码好。厨房里传出老祝的声音:“饭好了,洗手开饭了。”

  王岱山这才起身,领着萧翀进堂屋。那个少年打好水,备了布巾,伺候王岱山净手,之后是萧翀和陆沉舟。

  五口人坐到饭桌上时,那少年忽然笑了,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下,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

  王岱山看那少年一眼,开口带了些训斥:“饭桌上的规矩都忘了。”

  那少年看着王岱山一连冷意,大着胆子道:“是很好笑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吃饭,您老人家拧巴成这等样子。”

  老祝在桌子底下踢了那少年一脚。

  王岱山垂眸看着满桌饭菜,看了几眼才道:“吃饭吧。吃完饭,小石头你把跨院收拾出来,给客人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闵水的夜没有更夫, 很安静。

  萧翀不习惯这么静的夜。在军营,在栾城,在徽州坝上, 夜里总有声音,巡营的脚步声, 更夫的梆子声, 江水拍岸的声音。闵水什么都没有, 天一黑, 连在巷子里溜达的狗都进了窝,叫也不叫。

  陆沉舟从外面回来,拎着药箱, 净了手, 将灯火挪近, 开始给萧翀换药。他手法不如大夫仔细,萧翀偶尔眉头紧一下, 却没吭声。

  换完了药, 陆沉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不能常留,镇子上留了人手,但这院子里,老先生不是伺候人的, 老祝有他自己的事, 石头还是个孩子。”他顿了顿,“要不,把她接来?”

  萧翀系带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系,系得很慢:“再等等吧。”

  陆沉舟无声一笑, 猜到大抵是怕她见了难过,便道:“再等?等你好了,她便不用来了。”

  萧翀也跟着笑,笑完,又变得沉涩起来。

  陆沉舟瞥他一眼,径自道:“她眼下是秦慕白半个财神,你想接,那小子可不一定想放。”

  萧翀系好衣带,转向陆沉舟,认真道:“还是再等等吧。”

  陆沉舟听他这样讲,也严肃起来。他看着萧翀的眼,想了一会儿道:“怕她暴露?怕你护不了她?还是怕事情变得复杂,给王公惹来麻烦?”

  萧翀垂眸,默了会儿道:“我眼下,无兵,无权,无名,田产、铺面,我娘的封地、府邸,大抵都没了,只有一副残躯。”他苦笑一声,“我是硬赖在这里的,何苦让她也来冒险。来的人越多,越麻烦。”

  “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陆沉舟正色道,“天下可怜人多了,王公肯留你,绝非出于怜悯。她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些你身名外物。至于危险,我留的人,不敢说能保你们一辈子,可三五个月、半年一年,问题不大。”

  萧翀不语。

  陆沉舟又一笑:“你穷光蛋一个,她眼下可是有钱得很,不是正好?且有她在,纵使你和王公之间有些隔阂,她也能化解。”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你的事瞒不了太久,死讯传开,以她的性子,秦慕白可按不住她。”

  萧翀依旧没作声。他所有迟疑的最深处,有难以开口的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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