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翀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被她碰触过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随口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那个能帮我破解地宫机关的匠人,是谁?”
南初几乎下意识要答出柳氏的名字,却又忽地顿住——谈判还未结束,她不能被一杯茶麻痹。
“我此刻还不能说。”她坚定道,“我需要先见到她本人……不,我要见到全部的匠人和他们的家眷,他们在哪儿?你带我去。”
似是怕他不同意,她又补充:“你不能只将其中一人带来见我,我需要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面前,他们才能安心。”
“有些道理。”萧翀手指轻叩桌案,“等准备好,我自会让你们相见。”
南初追问:“是何时?”
“放心,很快。”
他说着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还有只小盒子,一起推到她跟前,“你若想公开在我身边露面,南氏嫡女的身份可不行。从今以后,你对外的身份,是天工司已故典吏程瑞之女,程安歌,天工司一名小小书办。”
南初翻开那册本,见上面详细记录了舆图匠程瑞的出身、家眷、工技、生前事迹,以及其女程安歌的年纪、生辰、入天工司的契机、经手事务等等,十分详尽。再开了那盒子,竟是一枚寸方的小官印,刻了“程安歌”三字。
她指腹下意识擦过冰凉的印面,清晰感受到那精心镌刻的凹凸纹理。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眼前这个男人,竟是早有准备,对她的算计,已到了令她胆怯的地步。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除了顺从,要如何谋求出路?
升高的日头驱散了山间雾霭,暖洋洋地洒下来。
南初从萧翀房里出来,沐着一身晨光,脚步却并不轻快。
与萧翀这场谈判,几乎耗尽了她这几天攒下的所有心力。
正面交锋,这个男人的精力、心机、反应、决断,都让她望尘莫及。他不同于她过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她的父兄没有他这般的阴沉算计,便是连统摄群臣、将兵杀敌的太子殿下,也未显露出如他这般狠绝的杀意和布局。
南初脑中纷乱一片,被山棠一句“娘子”喊回神,发现自己已站在厢房门口。
她又回头望了眼主屋,恰见萧翀出来,他已换上一身铠甲,日光下冷光熠熠,衬得身形挺拔峭厉,如山如岳。他正招呼亲卫备马,声音沉静,之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振,战马轻嘶。
就在马蹄即将迈出的刹那,似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他目光极淡地扫过厢房门口那抹素色身影,像鹰隼掠过地面时的偶然一瞥。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让南初怀疑是否是自己晨光下的错觉。旋即,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再无留恋。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漫上她心头。方才那场几乎掏空她的交锋,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晨间一件寻常公务,处理完毕,便再无挂碍。
山棠并不晓得南初与萧翀谈了什么,见她情绪低沉,小心翼翼道:“他……有为难你吗?”
南初摇摇头,又道:“山棠,你自由了,他们会送你出山门。”
山棠双目倏然泛红,又问:“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吗?”
南初勉强笑笑:“我不走,我留下还有事要做。你记住,若以后有人向你问起我,我……我姓程,我叫程安歌。”
山棠困惑地望着她,一个曾设局逃跑的人,此刻竟平静地说“不走”,又突然间改名换姓,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可对方不说,山棠也不敢问,她突然朝南初跪下去:“娘子大恩大德,山棠永世不忘。我还要去寻我的父兄,他日若还能相见,山棠愿为娘子做牛做马。”
“起来,去收拾一下吧。”南初拉起她,抬头望向四方天幕,喃喃道,“这地方,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对了。”山棠似想起什么,“我一早听伙房老师傅说,督帅要入城了,临时行辕已准备妥当。”
“哦。”南初未有太大意外,萧翀在城外主持城内诸事定然不便,进城是必然的。
她问山棠,“可知他要住哪里?”
“说是天工司衙署。”
南初心头一震。
她早该想到的。从他给她伪造天工司书办身份开始,便应该想到,他选了一个最接近西渚工造核心的官邸,那是南书的中枢,匠人的中心。他选择那里,是要借“程安歌”这个“南氏遗脉”的化身,名正言顺地吸纳和消化整个西渚的匠造遗产。
而她,既是钥匙,也是……祭品。
南初站在晨光里,竟丝毫未觉日光温煦。她看懂了他,可又那般无力。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谈下了五条!
萧·人生邪恶导师·翀:(微笑)嗯,买一送五,很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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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是夜,月暗星稀。
萧翀的亲卫送来一套灰扑扑的军衣,让山棠换好,还有把短刀给她防身。山棠身无长物,只将她自己的衣物打了个随身小包,其中稍稍值钱的东西,便是南初送她的那对耳珰,她用帕子仔细包好,塞到了衣服里。
山棠红着眼眶,朝着南初深深一拜,随后便跟着那两名亲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幕里。
南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夜风寒凉,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她却似毫无所觉。没有人再劝她说“娘子风大,回屋吧”,她送走了唯一可以作伴的人。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良久,她深吸口气,转身,沉默地走回屋子,关上了门。
翌日天刚蒙蒙亮,南初便被许久不曾听闻的钟声惊醒,随即院中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她起身开门,便见萧翀一身戎装地出门,院门外已候了一支威仪赫赫的亲兵仪卫。
萧翀瞥见她一身灰袍、披散着头发立在门口,微微一怔,足下却未停,只嘱咐了一句:“安生待着。”
倒是常赢稍缓两步,朝她低声道:“监军到了。”
语毕跟着萧翀在仪卫簇拥下消失于院门外。
监军到了,南初晓得这是大梁皇权的象征,萧翀那句“安生待着”,让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大梁监军于西渚的威慑,更可能在萧翀之上。
萧翀大半日不见身影,申时常赢到来,说要带南初去见匠人们。他带来了两套简朴的浅青色交领常服,没有任何纹饰,南初识得,那是天工司低阶书办和杂役的惯常穿着。
她对着那衣衫默了片刻,明白她眼里的“故人重逢”,于他只是“程安歌”的首个“任务”。
她换了衣裳,又将头发挽起,用一同送来的银簪别在头顶,简单利落的发饰,是山棠教她的,思及以往那些精致而复杂的发式,大约以后再也用不到了。
南初换好衣衫开门,见常赢正背身立于阶下,听到声音才转过身来。
“他……督帅,也去吗?”南初下意识往主屋望了一眼,门关着,不晓得他在不在。
常赢抱拳:“督帅今日很忙,未得空,吩咐属下全程相随。娘子若有何吩咐,同属下说即可。”
南初听闻萧翀不去,莫名松了口气。
一辆极为普通的车舆缓缓驶出了大奉先寺。这是南初被掳来此地后,首次离开。她坐在车里,及至出了山门,才敢悄悄掀开窗帘。
山路崎岖,蜿蜒而下,她不经意间回望,便见山门处静静站着一位青袍年轻人,他身量细弱,面皮白净,眉眼却透着股精明——当是那位监军带来的人。两人的视线甫一交汇,南初似受惊般松手,帘幕垂下,暂时隔绝了那股被监视窥探之感。
她在车内平复几息,终是忍不住问车外的常赢:“常校尉,那位新到的监军……是个怎样的人?”
车外有一瞬的安静,正当南初以为常赢不会回应她时,却传来他简洁的答话:“孙守成老监军,是位宫里出来的老内官,伺候了陛下多年。”
常赢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日后娘子若是遇见,依礼行事即可。”
南初“哦”了一声,自知常赢谨慎,不会吐露更多,可单凭一句“伺候了陛下多年”,她已知晓此人的分量,更领悟到了常赢的提醒,她自是不会去轻易招惹。
随即她又想起此行的目的,想起她同萧翀达成的“条件”,如今来了位监军,不知会否产生变数?
她与萧翀的“合作”是建立在“价值交换”上的,这位老监军是否也认可这个“基础”?她暗暗下定决心,此行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要让匠人们显得“可贵”,而非因为她的到来,反衬得他们冥顽不灵、不堪重用。
车马辘辘驶出凤山,朝着更加偏僻的远处前行。
沿路村庄凋敝,荒草湮没田垄,河道泛滥之处淤泥一片,尚未完全干涸,唯有偶尔一两株春桃或垂柳,芳菲正盛,透发着春日该有的勃勃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