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85)

  南初回身抱住他,伏在他胸口,闷闷道:“我方才拆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穿它的样子。你穿了几乎整个冬天,穿着它巡堤,坠江,破了、霉了也没有丢掉,你没有辜负我。而我没能陪你,那段差点要了你命的日子,我想想便后怕。”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想重新做,让你干干净净地穿。”

  萧翀将她抱紧,轻轻蹭着她的发心:“另一件,我也没办法带来,留在了徽州。”

  “不要紧。”南初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来了,做几件都可以。”

  萧翀笑了,俯首吻下去。

  麻绳上半干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竹席上的棉絮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和那片摊开的棉絮融成一团。

  正院里,石头卸下从山上背回的木柴,没急着劈开,径自往书房去,叩门道:“先生,山上那人叫我捎句话。”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眸道:“进来说。”

  石头拍了拍衣裳,迈过门槛,只进了两三步道:“那人说,这几日叫咱们少往镇里、县里去,需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会有人送来。”

  王岱山眼锋暗了些,默了几息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身上没好,嘴上没好过。

  萧翀:说的都是好话呀

  第134章

  石头在巷口吃馄饨, 听人说起镇上贴出了告示,要核查人口和土地。

  他拎着打包的吃食回去,对王岱山道:“往年征税没这般早, 这会儿查人查地做什么?”

  王岱山净手的动作缓了一瞬。他接过南初递来的帕子,揩干, 提袍在饭桌前坐下, 才道:“等用过饭, 老祝你去里正那里报备一下, 便说是我故交之女,家道中落,携夫投亲。”

  听到说“携夫”二字, 南初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尽管她执着地寻了来, 住下, 可在这位曾经的太子太师面前,与萧翀的所有关系, 在她心底深处, 总还会时不时受到质问。眼下听老先生亲口说出“携夫”,她侧目看过去,王岱山面色平淡,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南初心头软颤,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

  老祝应道:“先生放心, 我会说。”

  “女儿、女婿……”萧翀噙笑喃喃, “分明是我先来的,倒被搁在了肚皮外头。”

  王岱山看也未看他,只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淡淡道:“那是因为,你用来叩门的东西, 随她姓。”

  萧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他半生杀伐,算计人心,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窝在闵水一个小镇上,当个赘婿。可那个人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老祝从里正那里回来,拎了条猪肉,说是感谢先生给镇上孩子们授课送的。南初帮着把肉炖了,满院子肉香四溢。老祝盛了一大碗,又烙了两张饼,本想让石头送上山去,南初道:“我去吧,我想见见他。”

  初春的山,已能见浅嫩的绿,枯枝上冒了新芽,脚下亦是绿融融一片。石头领着南初,沿着小路上山,又爬了百十级石阶,才站到旧庙门口。

  门前靠着几捆木柴,有一捆倒了,散了,还没来及收拾。一个灰色身影从旧庙里出来,见到南初那一刻,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她身后来路,确认没有异常,才放松下来,疾走几步上前,抱拳道:“娘子怎么来了?”

  南初细细打量眼前人,同她院中那人一样,他也瘦了,胡茬比萧翀更明显,当是多日没刮。前襟、袖口和鞋上沾了土渍,或许是砍柴时留下的。那双手也不甚干净,指甲缝里沾了泥。

  许是见南初在打量他,常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几下衣裳,衣裳是干净了些,可手还是脏的。他垂下胳膊,手收成了拳。

  南初垂下眼,默了一息又抬眸,浅笑道:“我来给你送吃的。”

  食篮在石头手里拎着,石头递过去道:“肉和饼俱是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又炖肉了啊,好香!”常赢一脸欣喜地接过,顺口问道,“府上都好吧?他恢复得如何了?”

  “都好。”南初道,“他也很好,伤已无碍,只这一遭气血亏损,需要养养。”

  “那便好。”常赢面露欣慰。

  南初又道:“天气暖了,府上在制春衣,我来为你量身。”

  常赢有些意外,带了些局促道:“娘子不必麻烦,镇上成衣铺里可以买到的。”

  “那不一样。”南初坚持道,“成衣虽方便,终究不如量体来得合身。”

  石头笑着道:“这是府上规矩,只是不方便让人上山来量,所以她才亲自来,别推脱啦。”

  “那……便辛苦娘子了。”常赢说着放下篮子,规规矩矩站好。

  南初摸出卷软尺,绕到他身后,去找他的肩宽和背长。

  棉衣厚实,常赢只觉有只手擦着他的肩胛轻轻按了几下,找准位置,再换到另一处。他不自觉浑身紧绷,却听南初轻声道:“胳膊抬起来。”

  常赢听话地照做,南初有量了臂长,再去量胸围、腰围。常赢微微仰着头,连呼吸都是轻的。

  直到量完,他才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从小到大,特别是从军这十多年,他穿的军衣、常服,俱是一样规制的成衣,在这等衣食住行的细节上,他从未苛求和多思,此番却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柔软来。与萧翀的兄弟情不同,眼前人让他头一回想到了“家”。

  南初收起尺子道:“棉衣厚实,做春衫时我会再收一点,等做好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改。”

  “有劳娘子费心。”常赢正色道。

  “那不打扰你吃饭了,食盒下回上山再拿。”南初道。

  常赢道:“我送你们。”

  南初轻笑:“不用,快进去吃饭吧。”

  常赢这才拎起篮子,再次道谢后回屋。

  南初站在门前,望见庙里的地上,有一方铺了竹席的草铺,其上摊着灰扑扑的棉被,剑柄从棉被下露了出来。草铺旁有只水壶,还有一兜干粮。

  “常……”她突然出声,后一个字又咽了下去。

  常赢回身,便见她眼底藏了些复杂情绪。他问道:“娘子还有事。”

  南初看了他几眼,笑笑道:“进去吧,饭要凉了。”

  下山的路上,石头走在前面,没走几步便回头,忍着笑道:“这家伙眼神太利,不刮胡子,看着不像好人。”

  南初“噗”地笑了,初见常赢那副样子,她确实意外,怎么都未料,印象中那个规矩板正,永远衣冠楚楚跟在萧翀身边的亲卫,会变成一个山林野夫。可笑完之后,心头又漫上丝丝心疼。

  石头不知她的心思,仍笑着道:“我有回上山来背柴,见他正坐在门口刮胡子,你绝对猜不到他是怎么刮的。”

  南初生出些好奇:“怎么刮?”

  石头停下脚步,转回身,学着常赢的样子,胳膊抬起来,往颈间一横:“他拿了把砍柴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自杀,可吓死我了!”

  南初捂嘴笑个不停。

  石头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大喊——‘你别想不开啊’,结果就这么一声,他往自己下巴划了一刀。”

  南初笑得几乎要捂肚子,语不成句道:“难怪我见他下颌有道浅浅的印子。”

  石头叹气道:“我后来给他送过剃须的刀子,可你也见了,他也不是个讲究人。”

  “嗯。”南初笑容慢慢敛去,晓得这不过是常赢心思不在这上头罢了。他独自在那里,不怎么需要见人,全副心神都在周遭环境和局势上,越是像个落魄游民,越合乎身份。

  她又想起常赢脚上那双鞋,同样磨损了好多。开春换新,无论是给他的衣裳还是鞋,只需要舒适,并不需要精致。

  回到家里,正撞见萧翀从花棚里往外搬花。他步子稳健,面色从容,一趟趟往返。南初看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这个人确实结实多了。

  萧翀抬眸见她立在檐下,朝他勾唇一笑。只这一个分神,却险些和迎面而来的王岱山撞上,幸而他反应迅速,端着花盆闪到一旁。

  站稳后,萧翀有些窘迫地看向王岱山,老先生面无波澜,提着水壶道:“恢复得不错,搬完洗手吃饭,日头落山前记得给我搬回去。”

  说罢越过他,进了花棚。

  南初打了水给萧翀净手,想着方才那一幕,王岱山提着水壶,赶在萧翀拐弯时出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她笑道:“王公是故意的。”

  萧翀手一顿,低头轻笑。

  饭后萧翀陪王岱山下了两局棋,南初泡了壶茶在一旁看着。萧翀虽依旧胜少负多,可比前些时日要从容了许多。

  老祝忽而进来道:“先生,栾城来信了。”

  王岱山“哦”了一声,目光未离开棋盘,只随口唤了声“阿箴”。

  南初上前接过信,见到其上“明书”两个字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又看几眼,才朝王岱山道:“明书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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