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217)

  萧翀沉默一瞬道:“这便是我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我原想着,这般围困之下,他会主动找我。”

  孙守成看着通红的炭火半晌,沉沉道:“让我去吧。”

  “您去?”萧翀先是意外,继而又坚定道,“不行,莫说天寒地冻,您身体和精神都吃不消,纵是能进去,他那里人心纷乱,也太危险了。”

  孙守成摇摇头:“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无家无口的老宫人,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杀了我也无任何益处。相反,看在我多年服侍先帝,又曾看过他幼小的份上,他兴许,还能听我说上几句。我去,比谁都更合适。”

  “那也不行……”萧翀直接打断。

  “你听我说。”孙守成亦很坚决,“我非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这大梁的社稷,乱了快一年了,百姓们过不好,该结束了。”

  萧翀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轻吁口气道:“那守公,是如何打算?”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孙守成嘴角浮现,很快又淡没:“老奴在风云漩涡里一辈子,你放心,总是奔着最好的结果去的。”

  萧翀盯着那张瘦削又苍老的脸,不忍心让他出面,可又觉得,确实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阴沉沉的午后,一辆马车载着孙守成前往洛城城门,通报之后,孙守成便在马车上一直等。暖手炉已经凉了,蓝鹤用自己的手和胸口帮孙守成暖着,觉得那双枯枝般的手,好似早已没了生命。

  南境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但会有牛毛丝一样的“雨”,细看却全是冰碴,又湿又冷。孙守成在这等天气里等近一个时辰,手脚都有些麻木时,城门终于开了,只放了孙守成和蓝鹤进城,车夫换成了守城的军卒。

  常赢看着车轮辘辘进了城门,大门又轰然关闭。他没走,只带着护送孙守成的那一小队人马后退了些,静候结果。

  萧翀也在等,从午后等到天黑,加派斥候密切关注城内动向,可迟迟没有任何消息。

  吵闹着要打进城去的将军校尉们,让屠骁一通骂轰散了。可骂归骂,屠骁心头也梗着口气。他亲自给萧翀送饭进帐,有意再探探口风,却发现萧翀胃口全无。

  战场最需要体能,以往最焦灼的战事,萧翀这个主帅也不会不吃饭,屠骁一问之下才知,孙守成进城了。

  屠骁晓得,这位老公公从不办没把握的事,他既敢去,自然是有信心终结战事。可见主帅这不安的模样,不免劝慰道:“守公出马必定万无一失,他俩许久未见,叙叙家常多唠几句也是应当,放心吧主上。”

  “守公……怕是回不来了。”萧翀开口又哑又沉。

  屠骁心头猛地紧了一下,把萧翀的话在心里滚了几滚,才有些涩然地问道:“为、为何?”

  萧翀只垂眸看着通红的炭火。屠骁等了好半晌儿,萧翀都一动未动,也再未发一言。

  后半夜时,一骑快马飞奔入营,斥候狂跑着冲向萧翀帅帐:“报——主上!”

  萧翀自听到那声喊话,几乎是立刻起身去迎,却见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气息不稳道:“着、着火了!城里行宫失火,火光冲天!守城军已乱起来,常校尉带着人杀进城去了!”

  萧翀心头一紧。

  “屠骁——”萧翀突然呼喝,早听到动静的屠骁已经冲了过来。

  火光映着萧翀通红的眼睛,军令只有四个字:“点兵!进城!”

  萧翀大军与洛城的守军战成一团,可那些守军极少有死心抵抗的,基本一触即溃。萧翀带人赶至行宫时,火势已完全不能控制。

  这场大火烧到天明也未止熄,最终在一场冰雨的浇灌下,渐渐熄灭,到处是烧断熏黑的残垣断壁、横梁木屑,冒着缕缕白烟。

  常赢带着人冲了进去。

  屠骁浑身潮湿血腥地赶来禀报,说局面和人都已控制,百姓几无伤亡,姜煜的从属臣工们也都已看押。

  萧翀似充耳未闻,只红着眼望着眼前一片废墟,一双拳头在微微发抖。

  屠骁意识到什么,骂了一句糙话,带着人去废墟中搜寻。

  很快,常赢和屠骁相继出来,没有了进入时的急切和不安,所有人都好似和废墟融为了一体,死寂,颓丧,脚下是沉重的,好像每一步都拖着万钧之重。

  常赢终于站到了萧翀跟前,一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姜煜死了……守公也……”

  萧翀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又像被什么攮了一下。

  这一仗打为何会打成这样?这一仗竟打成了这样。

  屠骁红着眼,见主帅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回想昨晚那句“守公怕是回不来了”,他的主上,俨然早就预见了结果。

  再是粗粝的性子,屠骁此刻也明白了孙守成的深意。姜煜不同于陈王,他是有名分在的。天下要归一,姜煜便得死。可他不能死在主帅手里,甚至不能死在主帅麾下任何一个人手里,那他便只能有一个死法,自裁。

  孙守成不是来劝降的,是来“送行”的。

  不,他是来“同行”的。他守了皇权一辈子,守先帝和这位东宫太子的大义名分,却又在最后一刻,送走了他。他替萧翀解决了萧翀自己无解的局,替这位昔日护持过的储君保留了尊严体面,替这天下,终结了战事。

  一股酸痛涌上屠骁心头,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他眼前浮现出那个五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头,他永远病恹恹,永远沉稳难测,屠骁曾恨他掣肘军权,又烦他装病讨巧,可又不得不依赖他稳定大局,即便在知晓他进城那刻,想的也是这下能破局了……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破局。

  湿冷的冰雨没完没了地下,现场的人已然分不清脸上淌的是什么,只有眼睛是红的。

  萧索的废墟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油绸大氅的瘦削身影,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眼尖的屠骁率先发现了他,脱口而出道:“蓝鹤!”

  萧翀猛然回身,果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亲卫护送下出现在行宫入口。

  蓝鹤快步上前,跪倒在萧翀脚下,只喊了一句“萧帅”,便泣不成声。

  萧翀见他弯着腰,却竭力以手扯着大氅护住怀里的“东西”,细看竟是个孩子,小小一团,睡着了。

  萧翀开口哑涩:“这是……”

  “姜煜的孩子,先帝的血脉。”蓝鹤哽咽着道,“守公说,交给萧帅了。”

  萧翀看着那孩子,小脸白白净净,呼吸平稳,浑然不知这世间发生了何事。

  姜煜和孙守成的尸身被收敛入棺,灵柩由常赢亲自护送回京,同他们一起回京的,还有那个孩子。

  拥戴姜煜的旧臣,大部分已主动归顺,个别随着姜煜自焚而殉主。冯海那个侄子冯尚恩,原也想挥刀自刎,却在最后一刻得知,姜煜的儿子还活着,颈间那把刀又落了地。

  萧翀安顿好洛城诸事,已是数日后。他吩咐屠骁率军入京,等待安顿朝堂,自己则挑了两百精锐,打算趁夜直奔闵水。

  作者有话说:

  老公公下线了,我还挺舍不得,冲结局~

  第158章

  栾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落在静观堂的檐角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陆羽方处理了王喜善——自陈王被废,这个监军已经名存实亡。路过静观堂时,他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穿过月洞门, 里面安安静静,一个脚印也无。再走几步, 澄心院也是空的, 飞雪落得寂然无声。

  他站了一会儿, 往风华殿去。他知道萧翀已经南下, 算算日程,当已踏足了南境战线,只是战局如何尚不得知。这等关头, 西境更不能乱。他要重新调整布防, 把原本部署在北境防线上的兵力抽调一部分, 用来盯着卢荣——不能让他动,也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动”。

  卢荣近来愈发愁郁。萧翀“复活”的消息从北境传来时, 他还能安慰自己, 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总要养一阵子。可萧翀没养。他带着兵一路南下,进京,祭祖,宣诏, 废帝, 一气呵成,连喘息的功夫都没给人留。

  卢荣开始怕了。萧翀进京时,他连夜给儿子卢十安去信,没有回音,再发, 石沉大海。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儿。

  幕僚在旁劝他:“侯爷莫再犹豫了,既早知他的妻儿在闵水,还等什么?这是侯爷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牌。”

  卢荣低头看着案上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默不作声。

  幕僚又道:“南边的仗想来很快会有结果,一个久经沙场的活阎王,和那些承平日久的将军,输赢没有悬念。那么接下来便是西境,他会放过您么,侯爷?世子失踪,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

  卢荣眼底终于浮上一抹狠意:“罢了,为了儿子,我赌这一回。”

  闵水的夜很静。

  南初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风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混着闷哼和急促的脚步声,从跨院外面的窄巷里传来。阿婶也醒了,披衣进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兴许是有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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