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222)

  “就是打听了,得知主帅身边曾有位女先生,所以才挑了些娇软又有文采的。”

  “哦——”屠骁一副了然模样,“那真是辛苦他们了。”

  ”好了,各地的兵力和布防,还需尽快拿出调整部署的方案来。”常赢打断几人的闲聊,正色道,“主上回来前,此事还要辛苦诸位将军。”

  几人在常赢沉静地注视下,只得暂时收起焦躁的心情,鱼贯出了正堂。

  萧翀悄无声息地回京,入夜才抵达镇国公府。这地方他已十多年未曾踏足,望着重新启用却仍显颓旧的府邸,灯笼在寒夜里不见暖意,只有清辉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幼时府上的热闹从脑中闪过,入眼却只有分散在四处的肃杀守卫。

  他在大门处站了一会儿,见屠骁一路快跑着迎出来,朝他行了个不拘小节的军礼:“主上您可回来了!”

  萧翀沉稳道:“有事?”

  “倒没有急事,只是大家见不到您,堵门的越来越多,朝臣们的本子也越递越多。”屠骁边走边道,“属下和常赢处理了一些,更多还得主上拿主意。”

  萧翀没作声。屠骁又道:“属下这里还算好的,长公主府那边最麻烦,许多人送礼。”

  萧翀足下微滞:“送什么礼?”

  “什么都有。”屠骁唇角压着笑,又透着谨慎,“帅府肃杀,无人敢放肆,大约是瞧见长公主府有女眷出入,是以不少人用各种方式试探,常赢不得已关门谢客了。”

  “嗯。”听到关门谢客,萧翀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吩咐道,“我还没吃饭,让人送些吃得来,不拘什么。另外通传核心将领,半个时辰后来这里集合。”

  那天晚上,镇国公府客厅的灯亮到了天明,满屋子的人有过争吵、不甘、不忿、失落,最后又都归于平静。

  在天光初透中,一天一夜未合眼的萧翀沉沉开口:“诸位都是随我出生入死、一路打过来的人,如同手足。我今日决定,既是为护诸君与我的名节,不为后世唾弃为乱贼,亦是为保社稷不乱,不负我们费尽心力平定的江山,更不负那些为了今日牺牲的弟兄——我相信他们抛头洒血,并非为了那个位置。”

  堂中一时静谧非常。晨曦透进来,燃尽的灯火在微白的天光中渐渐熄灭,只余一丝青烟袅袅散去。

  萧翀望着堂中诸将虽有不甘,却已接受的表情,坚定道:“也请诸位放心,各位的定国之功,自有封赏。来日方长,只要诸位忠于国事,尽心辅佐少主,他日新君亲政,你们便是大梁的元勋,他不会亏待你们,我也不会。”

  日头升起来时,众将陆续散去。萧翀独自伫立在檐下,望着庭院里枯枝白石,良久没动。直到屠骁提醒他该睡一会儿,他才默然回了卧房,放空思绪,浅浅睡了半个多时辰。

  醒来后,萧翀又去了长公主府。他立在阶下,听着门内婴儿咿咿呀呀地学语,想起自己远在闵水的女儿,她会冲他笑,却还不能像屋里的小殿下这般,发出咯咯地笑声。他悄无声息地进门,看到奶娘用手遮住脸再挪开,小家伙便手舞足蹈笑个不停。萧翀看着那稚嫩的小东西,有一瞬的心软,甚至觉得那把椅子,配不上他的纯真。

  可除了他,没有人更合适。

  两日后新君登基,恢宏大殿上,御座空空,未满一岁的小皇帝由奶娘抱着,立在御座旁,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群臣朝拜自己,在“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之后,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咿咿呀呀的童音。

  新君的第一道诏书,是宣布萧翀摄政,自此纷纷扰扰月余的朝堂,总算归于平静。其二便是追复萧承翊爵位和名誉,追谥昭阳长公主、迁入太庙。

  那座朝臣们准备已久的皇宫始终空着,大梁的权力中枢落在摄政王府,而幼帝则被安置在长公主府,由萧翀亲自挑选的亲卫与乳母照料看护。

  大事既定,朝臣们虽仍各怀心思,但诸事已经有章可循,朝廷各部按部就班,倒也如常运转。只是长公主府既为幼帝居所,便不好再闭门谢客。打着问安旗号来叩门的人络绎不绝,蓝鹤作为内务总管,开始收各式各样的“朝贡”:奇珍异宝,古籍字画,丹参补品,还有精心挑选的“奶娘”和“侍女”。前头的物件,蓝鹤一一查验后登记、造册,统一报给常赢处置,后头的人,则一概以“陛下身边不缺人手”为由挡了回去。

  拒得多了,勋贵圈里便渐渐传出些闲话。起初还算正经,说摄政王勤于政务,不近女色,实乃社稷之福。后来话头便歪了,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些送去的女人,连兰公公那一关都过不了,可见摄政王眼光之高,非寻常脂粉可入。再后来,大约是酒过三巡,几个被驳了面子的勋贵憋不住火,红着脸啐了一口:”什么眼光高?少壮之年,既无正妃、有无妾室,只有个亲随伺候,他怕是房里有事说不清!”

  这话说得极隐晦,但满桌都听懂了。没人敢接茬,也没人敢反驳,有面面相觑的,有低头窃笑的,又各自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风声传到常赢和屠骁耳中,常赢眉头发紧,屠骁却笑得直拍大腿,望着常赢安慰:“他娘的这帮孙子,闲出屁来!”

  正笑着,萧翀进了门,屠骁脸上的笑戛然而止,憋得肩头直抖。常赢上前帮萧翀解了大氅,不动声色瞥了屠骁一眼,目光里全是警告。可那家伙仍不知死活,目光在萧翀和常赢之间溜了个来回,低着头憋笑不已。

  常赢清了清嗓子,朝萧翀道:“主上,惠安公主差人递了话,想求见一面。”

  萧翀身形微顿,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未婚妻”。

  而在毗邻宗正寺的一片偏殿中,有一处不大的院落,惠安公主已在此幽居多时。她自被赐婚给萧翀,也曾踌躇过一段时日。对这位“表兄”,她只有浅浅的认知,他出身尊贵,却命途多舛,既有曾为掌政公主的母亲,又有获罪的父亲,他自己更被皇权猜忌日久。她清楚知道,自己在这桩婚事里,不过是个棋子。

  她想着那个曾经的“驸马”,他自幼在战场长大,同她接触不多,她只记得他有副极好的皮相,只是配上沙场磨出的粗粝后,让她不觉得亲近,她甚至有些怕他。他“坠江”的消息传入京中时,惠安曾枯坐半日。她说不清是何感受,难过,有一些,因为那点“血亲”和“名分”。释然,也有一些,不必再为婚后那些预料中的撕扯不安。但更多是茫然,不知今后会如何。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想清楚的机会,更大的变故发生了。她的父皇骤然崩逝,叔叔陈王继位,太子哥哥出逃南方,他们好像都忘了她,没有人再顾及她。

  她和一些前朝女眷们,成了新帝昭示仁慈的旗帜,被尽数“安置”在宗正寺旁的偏僻殿宇中,没有自由,衣食用度也很简薄,再无人问及。

  直到突然有一天,意外从几个杂役口中听闻,朝堂上已然变了天,她那个坠江的驸马“死而复生”,手持太祖遗诏将称王从帝位上拉了下来。她又发了半日的呆,仍然说不清是何滋味。彼时萧翀的大军已经南下,奔着她的哥哥姜煜而去。

  那之后她们已不被禁足,可她没有出去过,她不知道往哪里去。

  再之后,姜煜在洛城自焚的消息传回京中,她已经哭不出来。姜煜的灵柩在皇陵安葬那日,她也去了。没有看到那个颠覆一切的男人,只有他的副将震慑着哀而不伤的丧礼。

  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一切刚从头开始。近些日子,她隐隐觉得死寂了多时的皇宫,又活络了起来。偶尔与女眷们走动,察觉往来奔走的人多了些,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扒拉族谱、挑选贵女、打探那个男人的喜好。

  她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又要有一批新的棋子。而她这个曾经被赐婚给他的前朝公主,在这场活络中,成了最尴尬的存在,没有人来问她,也没有人敢问她。她只是安静地住在那间偏殿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京中下了场大雪, 雪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不清。

  萧翀朝堂议政出来, 被纷纷扬扬的雪片铺了满身满脸。常赢追过来撑伞,被他抬手拒了。他拢了拢大氅的帽檐, 望着漫天飞雪, 想起冷雨霏霏的闵水, 和抱着女儿温言软语的妻子。

  “主上, 惠安公主来了。”常赢低声提醒。

  萧翀侧目,方留意到白茫茫中多了一道素影。她披了件白色大氅,几乎与风雪融成一片, 虽有婢子撑着伞, 也并不能完全遮挡。他想起日前她想求见, 他当时忙着,便搁置了, 此番竟是来半路“截”他了。

  惠安款步行来, 在离他三五步外停下,抬眸看他时,眼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沉静。

  萧翀没说话,也没动。

  惠安便那么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 才缓缓低下身去,却无一句称呼。

  “不必。”萧翀阻止她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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