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芽把遇见萧翀的事学了一遍,末了迟疑道:“阿箴姐姐,我……我可以要它么?”
南初觉萧翀不是有闲情逸致同孩子玩笑之人,虽不懂他为何送麦芽此物,可看着孩子眼里的喜爱和期待,点点头道:“既与了你,便先收着吧……你母亲呢?”
说话间,柳氏已端了吃食回院子,径自朝南初屋里行来,上了台阶才发现,自己那个本该还在睡觉的儿子,竟在小姐房里,又见孩子手里拿了个流光溢彩的物件,那东西一看便价值不菲,绝非他们能有,立时变得脸色煞白。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按住孩子的小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是不容置疑的呵斥,透着恐惧:“哪来的这东西?快还回去!”
“不要!”麦芽张口回绝,将刀鞘攥得更紧。
南初赶紧解释:“柳姨莫急,是萧翀在院子里碰见他……送与他的。”
“为何要送……这么个东西?快还回去!”柳氏对儿子的不舍视而不见,只声色更厉。
“我不要还!”麦芽将刀鞘背到身后,梗着小脖子道,“是他硬要给的,还说等我变强大了,可以再向他讨刀!”
柳氏端着吃食的手一颤,眼里的惧意更甚。她愣了一下,将手中吃食搁下,伸手便去从孩子小手里夺刀鞘,几乎是吼骂般斥责:“撒手!给我,谁叫你乱收东西的,不要命了你……”
麦芽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凶戾,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手里的刀鞘也随之脱手,被柳氏拽了过去。
南初也有些惊疑,面对暴怒中满眼忧惧的柳氏,想说什么,终是先俯身去抱孩子,哄道:“麦芽不哭了,我晓得你很喜欢,但阿娘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柳氏看孩子哭得伤心,心头终是不忍,她深吸口气,蹲下身揽过孩子,声音带了丝颤音道:“孩子,这不是赏赐,这是祸根。”
她给儿子擦眼泪,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灼灼望着孩子懵懂的眼睛:“他是看见了你眼里有恨,也看见了你又弱又小。他给你这个,就像猎人给看中的小兽系上铃铛,从此往后,你就在他眼里了。你长得多快,恨有多深,他都看着呢,等你真去拿刀那天,阿娘不敢想会怎样……”
麦芽被母亲眼中前所未有的恐惧震慑,小脸发白。
柳氏将刀鞘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想用体温捂化它的不祥:“收下,便是认了他的规矩;丢掉,便是拂了他的脸面。这东西……是祸根啊。”
麦芽倒是不哭了,但听得似懂非懂,可是南初听懂了。
她望着柳氏手里那只极尽工巧的刀鞘,说不清是何情绪。她一时觉得萧翀不是这个意思,一时又觉柳氏这番洞悉世情之语,敲骨叩髓,恰是给她的一个警醒。
萧翀给予她的种种,威慑也罢,哄慰也好,如何不是一种猎人对幼兽的“标记”?可笑她还有一瞬间的心软心悸。
柳氏耐着性子对麦芽道:“你以后不可以再去找他,见了他也要离得远远的。这院子里的事,还有之前在庄子里,你看到、听到的事,统统都不要管,也莫要乱说,可记住了?”
麦芽见母亲少有的一脸严厉,眼中还有他看不懂的惧色,却也认真回应道:“我记住了。”
柳氏这才又转向南初,强自带出一抹温和笑意,指着案上吃食道:“我见他们军中吃食不甚讲究,食材倒是不缺,也不乏好东西,我便亲自去熬了细粥,调了两样小菜,小姐尝尝,可是往日里的味道?”
南初虽觉眼下非是讲究的时候,却也被柳氏这份细心照顾暖到,望着柳氏的目光,竟似对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可想到她们此时被困的身份,柳氏还能这般要求,又不安道:“他们竟允你下厨?”
“原也是不让的,后来是那老伙夫全程盯着我做的。”柳氏说着将吃食放到案上,催促道,“小姐快趁热吃吧。”
南初见她只端了一碗,便道:“你们的呢?”
“我俩回房吃。”柳氏说着收了昨晚那只空碗,又牵了麦芽的手道:“走了。”
“柳姨。”南初突然唤她,“一会儿他们那个军匠褚云帆会带着乐师来,同我们一同商议破解地宫的细节,你无需特别准备什么,先一起听听吧。”
“好,我听小姐安排。”
“还有,你以后也莫再唤我小姐,唤我程书办吧。”
“是,程书办。”
南初看着柳氏母子回自己屋,转身望向案上的细粥和那两样小菜,那粥细致滑腻,一看便是小火慢炖出来的,倒不知柳氏几时去的伙房。那两样小菜也是以往她府上常做的,只闻着味道便让她鼻头泛酸。她晓得这般待遇,恐怕连麦芽都不会有。
她又蓦地想起件事。山棠还在时,她吃过几顿药膳粥,那时她心神憔悴,并未放在心头,想当然地以为是端来了萧翀未用完的饭食。此刻见他们能容柳氏下厨,先前那几次倒像是小厨房特地给她做得加料饭。
她将粥和菜吃了个干净,还未及收拾,便听院中又响起了军靴踏地声,不只一人。
打头的是褚云帆,身后跟了几个兵卒,还带了两口箱子。他在阶下站定,抱拳道:“程书办有礼。奉主将命令,送来福隆寺地宫的建造图纸和机关图样资料,并携乐师窦准,与您商议破解之策。”
南初听闻“乐师窦准”四个字,内心不自觉慌了一下。
窦准这个名字她听过,他是西渚皇室乐师,太子纳彩那日便在乐队当中,平日里也掌乐工们的教习,她不晓得他是否认得她,若晓得昔日他掌乐庆贺的太子妃,今日在“为大梁做事”,老乐师该作何感想?
她理了理那身天工司的匠衣,硬着头皮站出了门去。
一直在褚云帆身后垂首的窦准听到声音,好奇地抬头打量这位被“招降”的程书办,才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惊得瞪大了眼。
“太……南小姐?”
窦准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叫南初心头一慌。
褚云帆侧身睨向窦准,冷冷纠正:“窦先生在说什么?先生可认准了,您眼前这位,是天工司的程安歌,程书办。”顿了顿又补充,“主将有令,地宫之事,由程书办全权负责,先生只需尽力协助便是。”
窦准慌不迭垂下头,低低道:“是……是老朽看花眼了。”
声音里藏不住的涩然,听得南初心头百味陈杂。
而此时,闻及动静的柳氏也踏出门来,待看清小姐门前那个垂首低眉,须发半白的乐师时,忽地怔住。
作者有话说:
扫了个榜,大伙是不是都喜欢蹲火葬场……我还在冰山下沉着
第18章
柳氏盯着窦准那副已然苍老,却与记忆中故人面貌逐渐重合的脸,一时竟顾不得场合插口道:“窦先生……是您么?”
窦准闻声抬头,见眼前站了位身着青色衣袍的妇人,眉眼似曾相识,可一时又记不起是谁,便道:“这位娘子是?”
“窦先生,我是阮泠……我父亲,是阮怀徵。”时隔多年,柳氏再次报出自己的闺名,声音涩然。
“啊,原来是穆如先生的女儿。”
窦准沉寂的眸子亮了一瞬,旋即又被一抹殇意取代,沉沉道:“那耳力绝佳之人,便是你?”
柳氏点点头:“是我,我也未料到,来相助的乐师,竟是您。”
窦准深深一叹:“观音耳啊……终究还是绕不开。”
南初并不知晓上一辈的渊源,可柳氏的父亲阮怀徵曾为宫中红极一时的乐师,与窦准相熟也并不奇怪。然此时却非叙旧的时机,她亦不愿在梁人面前暴露更多过往,便公事公办道:“人既齐了,便说正事吧。”
褚云帆道:“我等不便踏足程书办房里,主帅那里有间议事堂可用,诸位不如移驾过去?”
萧翀此时不在,南初想褚云帆既然敢提,料想是已得了许可。那里一应物事具备,而她这里连写写画画的地方都没有,便道:“那自然好。”
褚云帆让人将东西尽数搬去了萧翀处,之后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那是从福隆寺藏书阁中翻找到寺院建造图纸,遗憾的是只有地宫的布局,丝毫未提及其中所设的机关。褚云帆推断,机关可能是后加的,建成便毁掉了匠造图,以防遭破拆。
那地宫共有三道机关,前面两道机关,褚云帆已带人破掉了,只有通往地宫最核心的那道石门,还有最后一道九音簧锁,因过于精妙暂不得解。
他将前两道机关的图稿、破解方案也尽数带了来,想着眼前这位备受主帅看重的程书办,或许能从中看出些设局之人惯用的思路和手法。
南氏精于土木工造者,是南初的二叔南述理,而机关术的大家,则是三叔南启章。南初在默开物志的过程中,遇到不懂的也去请教过,可此中门道深如瀚海,她也不过是粗知些皮毛罢了。
她将褚云帆带来的文卷粗粗翻了一遍,上面诸多术语和算法于她而言仍显深奥,她只能努力回忆长辈昔日的教诲,结合《开物志》中原理,试图理解褚云帆的思路,却并未获得新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