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26)

  这个收获极大地鼓舞了在场之人,希望之火重新燃起。窦准沉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振奋,仔细记下这个音高。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经验,后续的过程虽依旧枯燥,却有了方向。窦准不断调试琴弦,不同的音律一个接一个的流出,柳氏全神贯注,努力捕捉着那微乎其微的共鸣回响。

  地宫不辨时辰,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又似在飞速流逝。柳氏因过于集中意念,渐渐便觉耳中嗡鸣不止,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随着窦准陆续记下“姑洗,林钟,无射……”九音全部找到,众人全都面露喜色,似乎成功在望,唯有窦准对着这些音律眉头紧锁。

  他在努力回忆和分辨,西渚皇家乐典中那些仅由这九音组成的曲目。

  西渚的曲谱大多是文字谱,即以文字描述演奏手法,用哪根手指,以什么动作,弹哪根弦,一首曲目往往长篇累牍,需要师傅口传心授才能完全掌握。窦准琴技精绝,可要他从这些纷繁曲谱中摘出来符合当下要求的,确是十分不易。

  特别是当众人怀着殷切期待,围守在旁时,窦准的压力甚至比为陛下独奏时还要大。

  南初看出了这点,温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稍事休息。后续需要先生凭经验,先划定一个小范围的曲目来试初始音和主音,想来更需要安静,我等便先退开,先生慢慢想。”

  众人散开,却未敢远离,只各自寻了个地方休息,现场一片静谧。

  窦准就着手边一盏长明灯,边思索回忆,边随手记录,手指在膝上抹挑勾剔,在这阴冷之地,额头鬓角竟不知不觉冒了汗。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南初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大身影下了木桥,朝着他们缓缓而来。

  她心跳莫名快了几下,是萧翀。

  来人足下轻浅,并未打扰到沉浸在乐谱中的窦准。他在距离她十余步处驻足,沉肃的视线与她对上,南初下意识站了起来。

  萧翀却未再往前走,唇角弯起个轻浅弧度,之后瞥向不远处聚精会神的窦准,看了几眼后,又将视线扫了回来,将她从头看到脚,最后在她愈加无措的反应中,慢条斯理去了个无人的角落。那地方恰在长明灯光晕的边缘,一线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

  南初站在光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知他在那里,可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和耳中。而此刻,她直觉他在望着她,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守护者,而她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最亮的存在。

  阴冷潮湿的地宫,在幽幽长明灯的映照下,好似另一个世界。低低的流水声混合着其下机括常年不懈地绞动声,听得人压抑又恐惧,寒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

  暗道口的滴漏提醒着时光流逝,许久之后,终于传来窦准的声音:

  “可以了,南……程书办,我们可以先从这几首开始试。”

  这一声,让几个久候之人齐刷刷站起身来。

  窦准指着笔下所书道:“这几首是昔日陛下常听的,另外一些,是宫里各类庆典仪程常奏的,皆由那九音谱成,可以一试。”

  “好,那便有劳先生再奏一番。”南初又转向柳氏,“娘子这回更要费神,需仔细分辨在众多杂音和簧片的嗡鸣声中,是否有机关蓄势的响动,它极可能是极轻微的水声,可也不排除是旁的蓄力方式,务必仔细甄别。”

  “是,我定尽全力,请程书办放心。”

  褚云帆又招呼人将柳氏扶回高台,众人再次回到前番侧律时的状态,屏气凝神,甚至此番难度更大,一丝一毫响动也不敢有。

  琴声再次响起,一连试了七八首曲目的起始音,柳氏却只是摇头。希望如同风中之烛,一次次被失望吹熄,地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窦准摘出的那些曲目已近试完,却毫无线索,南初的心越来越沉,不免怀疑是否机关过于精妙,乃至难以分辨,又或者此法从一开始便错了?

  心绪越来越乱,她下意识扭头,朝着暗处那道身影望去,他似是一尊漆黑静默的佛像,岿然不动。南初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纷乱的思绪。

  琴声停了,代之以窦准的一声轻微叹息。

  老乐正声音又沉又丧,带着一丝愧意道:“程书办见谅,乐典曲目甚多,眼下我能摘捡出来的实在有限,可否……可否容我回去稍加整理后再试?”

  南初却未回应。

  她视线落在窦准手里那些曲目上,《昭和》《咸池》《八佾舞》……这些恢宏庄重的雅乐,与她的“圣人”仓皇出逃,与军工坊里满地的尸首,以及暗道里那些鎏金箱笼,如此冲突。

  有什么念头自她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南初:专心搞技术,勿扰。

  萧翀:嗯,专心看你搞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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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宫副本走完,女儿完成“投名状”,狗哥将彻底激活“心动体验卡”

  第20章

  她想起父亲为开物志作的序里, 开篇便是“器之为物,肇始于心。工之所巧,实为人心之射。窥一器, 可知一人;观一法,可鉴一朝……”

  她忽然有所感悟, 是她错了!从一开始便不应循着乐理去找答案。

  能主导设下此等机关者, 未必精通乐理, 可必然是个深谙“物性”的顶尖匠人。在他眼中, 万物皆可拆解重组,音律亦是种“力”,乐曲便是为达目的而造的“器械”。

  似此等“声锁”, 其“声钥”怎会是一首需要庞大乐队、复杂指法的雅乐?它必须是为“开门”这个单一目的而打造的工具。

  那九个音, 不是旋律, 而是九个“核心机括”。音律的组合必然是不符合乐理的,它该是极度反常、极尽巧思, 只为将九个音的共振效果叠加到极致, 让它们像发射连环弩那般,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撞击在前一个音造成的‘势’上,层层蓄力,直至叩开机关。

  一个几年前的画面在她脑中重新浮现。她去南府藏书阁里找书,在父亲那摞演算机簧振动的手稿底下, 发现了一页由他亲手誊抄的诡异律吕谱, 旁边还批注了几行小字:声如缠丝,乱人心曲,非正非奇,窥心之器……

  府中吕律谱并不多,她好奇是何等奇乐, 招他父亲如此批语?拾起来细看,诡异之事发生了,那些音律似有神识,活了一般自动在她脑中跳跃出来,勾连出一首……让她难以描述的曲子。她当时年幼,只觉心神莫名烦乱,匆匆又压了回去,可那些音律,便也自此印在了她记忆深处,只因其诡谲,被她刻意封存。

  “小……程书办?”柳氏见她发怔,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思绪回笼,南初对上了窦准紧张又惶惑的目光。

  南初道:“我在想,这些的确是陛下常听的曲子,可陛下的心性……用这般唱诵太平、祭祀祷祝之乐,作为私财藏匿之钥,似是不妥。”

  她一番话让几人心头具是一震,都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褚云帆因是梁人未敢直言,这何止是不妥,若真如此,可算得上讽刺至极。

  窦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又面露惭色,低低道:“程书办所言洞若观火……是我拘泥于乐典陈规,竟未想到这一层……”

  “不,你做得已然很好了。”南初沉思道,“我倒是见过一首曲谱,也是这些音律组成,先生和柳娘子不妨一试,若是不对,咱们再做他法。”

  她说着提笔,依据记忆中那页诡谱,边思边写。

  窦准从旁看去,见她笔下音律排列方式,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乐理法则,却自有一股冰冷强横、环环相扣的内在逻辑。至南初收笔,窦准已看得汗涔涔,心头狂跳,一个被封印多年的、恐怖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律吕谱虽比文字谱精简,却因有律无节,全凭奏者心证而极难把握。可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曲谱根本无需节奏标注,这些音符像是活的,其音律排列妖异而诡邪,全然违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古训,音程靡丽浮滑,旋律刁钻诡谲,仿佛一条妖冶滑腻的灵蛇,纠缠萦绕,直往人心底深处钻,令人心摇神驰、血气翻涌。

  窦准确信,此曲一旦奏响,便是听者毫无乐感,也必将被其俘获,因它极致挑逗,又极致危险,能轻易焚毁理智,击溃心神。

  “过其度,乱其序,溺其志……”良久,窦准才带着一丝颤音低喃道,“这是……乱性之曲、亡国之音呐……”

  纵是他声音极低,还是入了周围人的耳朵。柳氏未细看那谱子,却从窦准阴晦的面色中觉察到了不妥,谨慎道:“那……那还要试么?”

  窦准从曲谱上抬头,目光落在南初那张稚嫩而清皎的脸上。他眼中的震惊、困惑,乃至羞耻太过明显,这般逼视,便是灯光昏暗,也让南初脸上瞬间腾起的红晕无所遁形。

  南初亦是心绪复杂至极。

  于公,她不该如此揣度自己的圣人,于私,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更难以解释这曲子的来历。可眼下已无他路,这想法虽荒诞,她却莫名有股冲动,想要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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