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34)

  南初的脸倏地红到了耳根。她语不成句道:“你、你休要胡说!我当时……我没意识……”

  萧翀望着她眼睫频眨,红艳如棠的耳尖,颇觉有趣。他再近一步,逼得南初再退,后腰直接抵在了书案上。

  “你还说……”他双臂一伸,直接将她困在了书案和他胸膛之间。

  南初被迫身体缩紧,一双手蜷在胸口,似护着自己,又似防着他。她对病中的事无甚记忆,不晓得这男人还能吐出来什么。

  “连弩望山,犁辕曲度,硝石配比……”萧翀每说一句,便见她更慌几分。

  南初随着他的话语呼吸急促,男人凛冽的气息压覆着她,让她心跳失序,头脑发空,甚至无法为泄密寻个借口,只剩下无措的恐慌。

  他将人逼得身体大幅后仰,挡在她胸前那双小手,不得不后撤去撑住书案。

  他维持着这个让她极不舒服的姿势,欣赏着她的失措,慢条斯理地追问:“你父亲一把火烧光了藏书阁,竟也舍得十年心血付之一炬?”

  她晓得他的目标一直是南书,却不想在此种情境下被逼问,她忍着心跳砰砰,羞愤又沉痛,用残存的理智回应道:“国既不国,十年心血又算得什么?不烧,留着资敌不成?”

  “哦。”萧翀继续压低,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烧了便烧了吧,只是南氏三代心血,可曾另寻托付?譬如……”他视线往下,停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眼前闪过梦里那抹浑圆弧度,低沉道,“这颗七巧玲珑心?”

  南初脸已涨的通红,唇瓣翕动,脑子却不大灵光,几开几阖后才终于反驳道:“我家学如此,梦里有几句只言碎语再寻常不过,你实在想多了。”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的慌乱倒是比她的解释更有趣。他的视线从她那双紧张无措的眸子,滑向她微微咬紧的唇瓣,在上面停了几瞬,然后竟似被蛊惑般,朝它压覆下去。

  南初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他灼热的呼吸逼近面颊,她才被吓到般猛地偏头躲避。

  那道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他嗓音低低的,似带着笑:“嘴硬。”

  一声“嘴硬”,似刺破了南初恐慌的神经。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提膝猛地向上一顶,虽力道不足,却也让萧翀下意识后撤。她趁这短暂间隙,用足力气将他狠狠一推,身子向下一沉,泥鳅似的从他臂弯下钻出了出去,拔腿便朝门口冲。

  她方才的举动虽对萧翀无甚威胁,可她毫不迟疑朝男子要害处下手,还是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眼见她要跑,他突然开口道:“这份名单……”

  南初的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

  身后声音稳得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逗弄,他还真是懂得抓她的软肋。

  南初回身,便见萧翀从案头抽出一本文册,是她此前所见的西渚世家名录。她忍着如鼓的心跳,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萧翀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慌不忙道:“这份名单,你将其中可合作之人勾画出来,我会另寻人去商谈。”

  南初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不让她出面,是在回应她先前的忧虑。

  他原是早有打算,却恶趣味地先戏弄了她一番,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愠怒冲上心头,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安排于她确实周全。

  南初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去,离着两步远,突然一把从他手中抽过名册,转身便走,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他的气息灼伤。

  她听到身后一声低笑。

  此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萧翀看着她逃似的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意渐淡。

  他对南氏有恨,却因其父萧承翊对南氏的敬重,让这恨不那么纯粹。而对南氏这个女儿,他起初也存了几分不屑,认为她不过是朵供养于温室的娇花,因美貌徒惹人觊觎,却在与她几次交锋中,不得不重新审视。

  她不是花,她是南氏几代匠心锻造出的神器,可为冷锋杀敌,亦可为护盾安国。

  只可惜啊,西渚太子,无福为执器之主。

  而大梁的太子……只当她是个“玩物”。

  南初,南初。

  他敛去笑意,眉目愈发深邃。

  南初逃回自己房里,门扉合拢,仿佛终于将那男人和他逼人的气息隔开。

  她此刻已无需再掩饰,滚烫的面颊,急促的心跳,以及被他气息擦过的耳廓仍微微刺麻,她下意识揉了几下,却抹不去那股让她心慌的触感。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闪被他禁锢在怀中的一幕,他呼吸灼热,目光滚烫,毫不避讳地滑过她唇瓣、胸口,他怎能……放肆至此?那样地逼问,让她方寸大乱,几无应对之心力。

  “缠人得紧”、“汲取暖意”、“七巧玲珑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刺激着她的神经,被冒犯的屈辱混着被窥透的惊惧,还有丝她不愿承认的战栗,让她心烦意乱。

  可偏偏,对于他指控她“缠人”,她只有一片模糊的记忆,那确是种温热、坚实,令人贪恋的感受,细节却全然空白。这认知让她更加无力,她竟在仇雠怀里,寻求过并得到过慰藉?

  真是羞耻。

  她捂住了脸,想驱散那些面红耳赤的画面,可萧翀那双眼睛却越发清晰。

  她还在无意中吐露过南书的内容,关于她那些梦呓,不晓得他听到了多少?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那样近的距离下,是否已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窥了去?

  “梦里几句只言碎语”,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牵强。

  他果然不信,“嘴硬。”

  父亲焚书的决绝与悲怆犹在眼前,而她,竟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南氏秘密最不堪一击的决口。

  他太敏锐,心机又深沉如海,他顺着她行事,容忍她,甚至“支持”她,焉知不是种更高明的策略?是另一种驯化和试探,一种更有耐心的开启南书的方式?

  顺着这念头想下去,南初只觉细思极恐,她如今看似自主的每一步,是否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这条“生路”,本就是他为她精心划下的唯一的路?

  南初望向手里那本世家名册,心头百味陈杂。

  可那挣扎也只是一瞬,即使窥见了那男人深沉的心机,眼前这条路,她亦只能走下去,洞见与否,并无分别,因视野所及,皆是他的疆域。

  她坐到案前,翻开那本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倏而目光一顿——赵德柱,西渚肥硕的皇商,亦是陆清安的姻亲,把持着一半的丝帛、船运生意,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劝捐,却只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不足十万石粮。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跳出来。只给督帅大人栾城善士名单怎么行,似赵德柱这般狡诈难缠的恶犬,也该让他和新主互相撕咬一番。

  她抬手研墨,提起萧翀留在案头的笔,在“赵德柱”的名字旁,写下了“船帛”两字,顿了顿,又补了俩字“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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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天光渐渐透出鱼肚白, 南初从碎梦中惊醒。

  她只浅眠了一个多时辰,梦里不免一些旧人旧事,睁眼徒留恍惚。

  院中传来人马集结的声响, 大梁的督军,今日要迁入天工司督军行辕了。

  她起身下榻, 换上那身代表“程安歌”的匠衣, 麻利地洗漱, 之后用银簪将头发利落地挽起, 又将几件替换衣物打入包袱,再见那只断镯和螭龙令时,她僵了几息——城破的黑暗记忆恍然如昨, 却觉它们已是好远的事。

  她将断镯用帕子包好塞入了衣服夹层, 螭龙令不怕磕碰, 也囫囵塞了进去。之后开门,见萧翀已在院中, 一身玄甲沐着曦光, 冷硬如铸。几个兵卒正在搬运他房里东西。

  萧翀闻声回头,目光从她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紧抿的唇线,再到她手中那本世家名册,眼里掠过一丝审度。

  四目相对, 昨夜的暧昧记忆袭上心头, 南初玉白的脸上难易自抑地泛起红晕。她浅浅吸了口气,朝他走过去,递上了名册,姿态恭谨而疏离:“督帅,我已勾画完了。”

  萧翀接过来翻看几眼, 未置一词,只利落地转身:“出发。”

  马车颠簸着驶向栾城。南初独自坐在车里,挑开车帘一角,沉默地望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比她上回进城似多了一些。一队穿着旧战服的西渚降兵,正和梁军一起清理瓦砾,街衢基本已恢复原貌,只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清不掉的水泛污渍。大部分商铺依旧紧闭,仅个别药铺和粮铺开了张,南初留意到其门楣或墙壁上,都用朱砂划着个“验”字。有梁兵在街上巡逻,往来百姓们虽然沉默,脸上却少了惊惶。

  南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过短短时日,破城的血腥已被强硬的秩序压下。这便是萧翀的“德化”,竟是以这般铁腕的方式显现。

  她望向马上那道挺拔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身上,冷硬又伟岸,强大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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