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微说着说着,眼睛眯了起来,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方才炼化混沌之气消耗甚巨,她着实有些疲累了。
“师兄,我好困,你帮我布个防御阵盘,我先睡一会儿……”
裴潇只听见凌微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过一会儿,软榻上就传来了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夜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一滴、两滴,转眼间便连成了一片。
裴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看到凌微熟睡的面容,才恢复惯常呼吸的节奏。
里间的窗户打开半扇,有几道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飘了进来,他无声走近,将窗扉合拢,屏风展开挡住穿堂风,放下一枚防御阵盘,又回到大堂中,侧对着屏风坐下,开始擦拭起他的秋水剑来。
这次回来,裴潇有些意外,感觉凌微对他的心防降了许多。她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内心性子实则要强,对外界防备甚重。放在往常,她是绝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情状的。
他唇畔浮现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却又逐渐转为忧虑的神色。
“梅雪背后的势力,受袭的沧流商会,不存在于当世的异兽骸骨……前番又逢日蚀天象,紫霄宗一反常态高调出世。莫非真如无尘前辈所说,天地气机变动,大争之世将临?”
*
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凌微在萧瑟的秋雨声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展开的屏风和枕边的阵盘,唇角微弯。
她翻身下榻,推开窗户,只见冷雨沿着屋檐的沟壑汇聚成线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琤琤”之声,远山在雨幕之中被晕染成深深浅浅的墨色,看不分明。
“师妹,你醒了。可要用早膳?”正逢裴潇在院中练完剑,听到房间内的动静,他轻敲两下窗格,传音问道。
“自然!”虽然修仙中人自辟谷后便不需进食,但凌微一向秉持着有好吃的,不吃白不吃的准则,将衣衫头发整理一番后便走了出来。
“雨中练剑,倒别有一番意境。”她啃着裴潇一大早买回来的点心,看着雨水淋湿裴潇的鬓角,又从秋水剑剑尖流下,不禁感叹一声。
裴潇微微一笑,使了个法诀将身上重归干爽,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院外有敲门声传来。
“敢问太虚宗的道友可在院中?”一名沧流商会的侍者在外问道。
“我们在。何事?”裴潇打开门,那侍者连忙递上一只玉盒,见二人均是金丹修为,忙道:“打扰两位前辈了,太虚宗有信自东洲送来,在下代为交送。”
“太虚宗的信?”裴潇点了点头,待侍者离开,方才关门回到院中,打开盒中的加密玉简读起来。
凌微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却见裴潇眉头微皱,直接出言问道:“怎么了?”
“裴氏族中发来的信件,说是近日离云海中妖兽似有异动,陆地妖兽也不太安分,急召我回去处理相关事务。”
“妖兽?”凌微眉梢扬起,“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若事态紧急,我自当与你一同回东洲。”
裴潇摇了摇头,“只是小股骚乱,还不到大动干戈的地步。我知道你马上要入沧流天府修炼,既然师尊未曾有命传来,你还是不要错失这桩机缘为好。本想在此多陪你一段时日,眼下怕是不能了……”
他轻叹一声,语带歉意地看向凌微,“七年之中,你颠沛流离,遭逢大劫,九死一生,我却未能护持于你,眼下好不容易重聚,又有诸事接踵而来,是我没有尽到做师兄的责任——”
“师兄,你不必如此,”凌微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声音泠然,在飒飒秋雨声中分外清晰,“除了自己之外,没有谁应当为谁所有的经历负责。我辈修士,谁人不曾遭逢险境?仙路迢迢,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正因有离别,重逢才显得可贵,不是么?”
说完,凌微把桌上剩余未动的点心打包起来,递给裴潇:“师兄,这月桂糕清香十足,甜而不腻,便给你带着路上吃吧!”
“师妹,你这样一说,倒显得为兄不够洒脱了。”裴潇不由得一笑,又正色道,“只是中洲到底不比东洲,其中势力错综复杂,日蚀异像出世,天地或有大变。若真有事,宗门鞭长莫及,你一定要保重自身。我等你回东洲!”
说罢,他深深看了凌微一眼,从她手中接过打包的糕点,化作一道遁光,转瞬消失在了濛濛烟雨之中。
小院之中,凌微目送裴潇远去,在梧桐树下伫立良久。直到雨水渐渐停歇,她才收起避雨诀,转而回到自己的房间中继续打坐修炼起来,为解决言咒做准备。
直到三日之后,她感到自己和露露的状态重新回到巅峰,将混沌石及其他一应物品准备好,又在房间内外设下数道阵盘,这才开始正式炼化言咒。
*
“就快了!再坚持一息……”
凌微坐在房中蒲团上,心神丝毫不敢松懈。她的手臂之上数道金线若隐若现,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下。这一次若是再不成,怕是不知过多久才能去除这言咒了。
对比上一回尝试对付言咒的情状,她惊异地发现,虽然如今自己修为更进一步,从筑基一跃成为金丹,可是那言咒却在她体内扎根得更深了。不知道是尝试驱除却未成功造成的反效果,还是进阶之后带来的副作用。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此次都最好能一鼓作气将其解决。若是此次再失败,等到下一次,她有预感难度只会更大。
“加油,凌微!这次有这么多混沌之气,只要将言咒逼出来,一定能够将其化去!”凌微为自己鼓气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阴雨转成晴天,又变成夜色。这一晚,月色重又透过窗棂照在凌微身上,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十指一动,那扎根在她身体深处的言咒终于被逼了出来!
凌微顾不上经脉的疼痛,心中一喜,连忙调动神识,将丹田之中的混沌之气引出。
这一次,这些已被驯服的混沌之气没有捣乱,遵循她的心意将悬浮于空中,想回到她体内却不能的言咒金纹团团围住。没过一会儿,那些金光就黯淡下去,被混沌之气化归天地了。
“呼,真不容易……”凌微再三确认言咒确实消失无踪,感觉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她长舒一口气,恢复了些许灵力后,将在外的混沌之气收归丹田,却微微一惊。
“咦,这是什么?”
凌微在内视之中,发现回到她丹田中的混沌之气内里竟然还裹着一点灵光,似云似雾,在她的神识场中散发着淡淡乳白色的光晕,竟然未被混沌之气消融。
“莫非这是言咒遗留的产物?”她眉头一皱,不敢大意,驱使混沌之气如牢笼般将其紧紧包裹,不让其溢出半分,再伸出一条神识细丝悄悄探入,随时做好一有不对便切断神识的准备。
“这是……好纯粹的神魂之力!”
凌微主修幻灵诀中的神识功法,又曾经用过噬魂术,对这东西并不陌生。她的神识细丝甫一触到那点乳白灵光,就马上判断出来它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修士的神魂碎片。
只是一般来说,修士死亡后神魂就会散归天地,为何用混沌之气炼化言咒后,还会留下这东西?
她仔细回想起自己看过的言咒相关的记载,并未提到解除言咒之后会发生什么。想来真正见过言咒的人少,能成功解除言咒的就更少了。
“等等,成功解除言咒的,深海娜迦族的潮漪真尊不就算一个么?当初她寻到混沌源水后,定然也是借助它解决了澹台静的言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天府 杀一个初入
凌微微微皱眉, 回想着与潮漪有关的信息。
在青禾城时,白朔曾经提起过,坊间有传言说潮漪身受重伤, 之后寻得混沌源水,出关后不仅伤势尽愈, 还修为大涨。
当年梦虚镜给她展示的景象中, 澹台静使出言咒时的口诀中提到“以巫血为引, 魂魄为焰”, 这么说来,或许言咒本身就是通过燃烧神魂之力转换而来。
“如此说来,这炼化言咒后遗留的神魂之力, 多半就是澹台静留用于维持这一言咒的剩余燃料了。她身为化神修士, 神魂之力极高, 这才能在由我驱使的混沌之气的消融中留下一丝来。”
“潮漪当年中的言咒,消耗了澹台静几乎全部神魂力量, 威力也最强, 所以炼化之后她才修为大涨。我中的言咒相比之下多半只是她的残魂碎片留下的边角料,所以只留下这么一点来。”
凌微越想越觉得思路通顺,惊喜地站了起来,在房间中不住踱步,“虽然只剩下一点点, 但我没有潮漪真尊的修为, 如今这样,对我来说正好!要是多了,我还得担心这其中的力量太强造成反噬,如今这样,刚好可以用噬魂术吸收!”
不过想到沧流天府开启在即, 她没有立马尝试吸收,而是从储物袋中掏出沙漏看了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