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为不相干的人扰了今日的兴致。回吧。”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秦渊,神识不着痕迹扫过全场,除了潘屠户二人之外,其余人明日就会忘记此事。她可不想为了一些跳蚤扰了自己的休养。
“是,师尊!”秦渊见凌微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愿意护着他,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一半。可是她方才一定看出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潘屠户父子二人的尸体,跟着凌微进了大门。炎灼看完热闹,早就一溜烟钻进了后花园的树屋中,不见踪影。
只听“扑通”一声,秦渊一进门后就单膝跪地,向凌微请罪,“抱歉,师尊,此事是弟子没有处理好,扰了师尊的清净,日后弟子定不与这等人计较!师尊,你的伤……”
“不是都说了么,这点小法术,无碍。回去休息吧!”凌微在院中停步,见秦渊迟迟不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为师并不怪罪于你,此二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教你修行,可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渊幽青色的双眼,认真道:“你的眼睛一点也不奇怪,相反,我觉得它们很好看、很特别,唔……像是深秋霜青的草木、冬日的深湖,或者黎明时分的远山。”
秦渊仰头怔怔看着凌微,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的么?”
他从小在眸色各异的妖族之中长大,但他们也从未见过与他颜色一样的眼睛,因此受过的恶言恶语也不少。然而其实对于眼睛的颜色,他早已不在意。这在他所经历过一切里,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先前那男孩确实曾对他出言不逊,还想抢他钱财。但他把那对方的腿打断,后来又对他起了杀心,却并非为此,而是因为他用那张脏嘴议论师尊。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凌微认真的神色,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把她抱在怀中。
秦渊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他长睫闪动,低下头,像小时候一样牵住凌微的衣摆,额头轻轻靠在她膝盖上。凌微一愣,小腿便被他紧紧拥住。
凌微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想推开却又怕伤及秦渊的情绪,只得自己退开半步。
她本想摸摸他的头,却意识到他如今已经长大了,这样对小孩子的动作不再合适,又半途转而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快去睡吧!若是睡不着,修炼也成。”她打了个呵欠,感觉秦渊的情绪好了许多,便挥挥手,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嗯。”秦渊终于起身,站在原地,一瞬不动地盯着凌微的背影,直到她关上门后,他还定定地看着她投在窗纱上晃来晃去的影子,目光却吝啬地不肯移开分毫。
直到他看到那昏黄灯光下的影子似乎从腰间抽出一条柔软的丝带,这才回过神来,落荒而逃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从耳朵到脸颊都烧了起来。
清月季的第一晚,有人一夜好眠,也有人辗转反侧。
小院侧面的客房里,秦渊想睡又睡不着,几番爬起来修炼,可是那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功法仿佛流水一样,在他沸腾动荡的脑海里留不下丝毫痕迹,最后他只得认命地躺回床上。
直到夜色的底边开始泛白,秦渊才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总觉得睡不安稳。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中的他在一道深深的山谷中惶恐地奔跑,身后黑色的火焰追逐着他,那火焰所过之处,一切皆成灰烬,可是火舌的温度却那么冰冷,燃烧着他的尾巴和爪子,如同寒冷的吐息,转瞬就要将他的生机凝结、融化。
他好不容易逃到避风之处,得到片刻喘息之机,体内血液却又一次沸腾起来,几乎将他蒸干。
情急之下,他啃咬着身边的几根气息冰凉的青草,想要缓解这沸腾的血液。奇异的是,他的血液竟真的没有再继续沸腾,然而本就无力的肉身却变成了更为孱弱的人形,再也变不回去了。
而那黑色的火焰仿佛有灵智一般,转眼又追了上来,灼烧着他的脚踝。
这个梦,秦渊从记事起就做过无数遍,每次都是在梦里的濒死时刻醒来。可是这一次,一成不变的梦境发生了变化。
他跑着跑着,梦境中的冰冷的火焰竟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束腰丝带,从他的脚踝一路往上蔓延缠绕,小腿,大腿,小腹……
最后丝带变成一缕带着冰雪气息的长发,却带着奇异的温暖,如同轻柔的柳枝,氤氲的云雾,又或是湖底招摇摆动的水草,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在黎明前最后一缕夜色笼罩中,秦渊急促喘/息几下,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他顾不得脚踝上的火燎的伤疤又开始钝痛,只发觉脊背上出了一层汗,腰间盖着的锦被下有种异样陌生的感觉。
少年茫然地看着房梁,一道念头闪过,如同闪电照亮夜空,使得一切暗藏的思绪无所遁逃。他终于意识到,今夜一路上那令他困扰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书中的人们在过节,书外的我们也迎来新年啦!
感谢屏幕前的你一路陪伴,祝你和你爱的人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新的一年,愿君且乘东风力,扶摇直上九万里,所行皆坦途,所愿俱成真,爱你们哟!
第173章 妄念 逝者如斯,
窗外天光渐亮, 秦渊却再也没能入睡。直到快到平常炼体的时辰了,他还怔怔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秦渊自小在妖族中流浪, 妖族民风开放,对于此类事情相当奔放, 可是他一向颇为厌恶那些受欲望控制的兽类本性。
他缓慢起身, 指尖微动, 一道灵光闪过, 那锦被连同床罩都一同化为灰烬,一个除尘诀之后便毫无踪迹,却无法抹去自己心中那龌龊而荒谬的念头。
师尊是在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人, 也是予他新生的人。可是他竟对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该怎么办?如果师尊知道了……还能毫无芥蒂地对他这样好吗?秦渊不愿、也不敢深究, 只觉得连多想一分, 都是亵渎。
“不……绝不能让师尊知道……”他将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却见一张纸片从门缝中轻飘飘的飞出,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秦小渊, 今日早膳记得买北街口的三鲜灌汤小笼包,要两笼。”
听到凌微的声音,秦渊骤然惊醒过来,心如擂鼓,一股恐惧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盖过了所有其余思绪。
等到那纸片落地, 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道定时发送的传音符。自从入凡界休养,不到巳时师尊是不会起来的。
秦渊弯腰捡起已经失去效用的纸片,将之展平后轻柔地放入一个木匣中,又将木匣放入怀中的储物袋,慌乱的心跳这才平复下来。
他推开门无声走到前院, 默默将今日的炼体强度加倍,仿佛这样就能那些混乱的想法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波澜不惊,凌微除了每日吃喝睡觉就是研究那本炼器图谱残卷,某日逛街一时兴起,还淘了几本凡间的医书。
“感觉都是些游医写的方子,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靠谱。本来想着最近多学习些医术制药知识,看看能不能启发一下融脉丹的改良手法,但这几本也太糊弄人了……”
凌微神识扫过新淘来的两本医书,摇了摇头。
“咦,这本书的药方倒是有些意思……”神识粗粗扫过后,凌微翻开剩下一本医书,细细读了起来。
“……余幼逢大疫,阖门皆殒,待死于荒祠,怨天地不仁。幸有游方医者过野,施九针以回残阳。于命悬一线之时,忽触仁心炽焰,乃于心中起誓:愿以此身渡人间之厄,不令世间有苦痛似我当日。卅载星霜,余辑三百方,凝作灯烛一盏,惟愿照人间疾厄路耳。”
看来这本医书的著者曾遭逢大难,被一名路过的大夫救助后,才起了日后悬壶济世的心思。凌微接着翻了几页,若有所思。
来凡界后为了休养,她不再修炼,而秦渊于修行上悟性甚佳,最近找她请教的功法问题少了许多,性格似乎也越发沉闷起来。
凌微百无聊赖,想起清月节上发生的事,寻思着可以关心一下徒儿的心理健康,想看看能不能找法子淡化秦渊的童年阴影、让他多融入这个世界几分。
初为人师,凌微对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学不甚了解,却总归知道“言传身教”四字。思来想去,觉得在这凡间开一处医馆倒是不错。
有句话说,施比受有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给予有时候能比索取更能带来幸福和满足。而且无论在凡间还是修仙界,大家都对医者多几分尊重,借助这个身份,也能让秦渊更容易被大家接纳。
她当初救下秦渊,倒并不曾指望他能救助他人,但修仙者要想出世,先得入世。若是他能对这世间人情多一些融入与感悟,对他以后的大道修行也会颇有帮助。
凌微读完之后,拿起笔写写划划,剔除了少部分不太靠谱的方子,又对照着新找来的两本较为靠谱的医典,几日下来,便整合出了几个常见病的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