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千里的山林在这一瞬剧烈颤抖,灵力飓风与虚空之中,两道通天彻地的耀目光柱一同冲天而起,裹挟着燃尽一切的疯狂烧穿长夜,悍然将清岚真尊的身外化身撞碎,撕裂成漫天金色的碎片。
杨雁,崔卿云,杨芷兰……她们面色因惊恐而扭曲,却无人可逃,无处可逃。
在这场摧枯拉朽的爆炸中,所有人的肉身连同灵魂一道,灰飞烟灭,被庞大的虚无湮没。
强光炽盛到极致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声在这一刻退去,世界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那通天彻地的火光与星光最深处,无人可见之处,蜃云珠忽然灵光大作,凌微的身体却已如冰雪般消融。
她好像回到了离开凡界的那一天,小环哭红了眼,她想起欧阳羽带她入宗门的那个春日,想起裴潇教她在琴弦上奏出的第一首曲子,想起星空下沧歌温柔如大海的拥抱。
她想起与秦渊在医馆里忙碌,和炎灼在树上斗嘴,最后仿佛看到阿梨站在满山盛开的梨花树间,对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沧海百年,浮沉一梦,终究成空……”
意识的最后,她感到自己坠入了一片永恒的冰冷之中。
*
重元界 魔极域
“师尊,我结婴了,你看到了么?”漆黑夜色下,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中,秦渊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他望着脚下被天劫劈出的百丈深坑,轻轻吻过掌心的那枚海珠。
海珠中奇异如同星辰的力量,早已在他方才结婴的生死关头消耗大半,如今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只余一点微不可见的星光,他却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衣襟的刹那,那海珠却骤然碎裂开来。
秦渊心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惊惶中他连忙用手去抓,那海珠却化作无数粉尘,无情地散落进冰凉彻骨的夜风里,再无一丝痕迹。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空茫。
“不……不!”秦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踉跄一步,双膝重重跪在焦黑的大地上。这海珠与师尊本源相系,怎么会忽然碎裂……
他眼瞳一片赤红,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我不信,师尊,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我绝不相信!哪怕翻遍七域,我也要找到你——”
沧海界 太虚宗
“少主,少主!”裴丹手中捧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灯座,跌跌撞撞地向站在望岚阁中站了一整夜的裴潇跑去。
这命灯底座上刻着凌微的名字,不知为何被扔在主殿角落,昨日她进去收拾的时候才意外发现。
可是首座不见踪影,少主刚刚回来,她却发现此前无论如何不曾熄灭的微弱火焰,已然化作一截冰凉的死灰。
“命灯,灭了……”
“什么?”裴潇回过头来,面色枯槁苍白,如同将死之人。
“玄微师叔的命灯……”裴丹捧着火焰熄灭的灯座,喉中哽咽。当初她还是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若非玄微师叔,她早就被赶出玉泽峰,甚至被赶出宗门……
“命灯……灭了?”裴潇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两个字。过了半晌,他低下头,空洞的视线落在那具冰冷的青铜灯座上。
他的指尖颤抖着覆上那截早已熄灭的灯芯,没有一丝温度。
“师妹,师妹……你不是已经走了么……”他低低地呢喃,神色茫然无措。
他以为自己放手,让她离开,至少能让她活着,哪怕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裴潇望向白茫茫的天空,却记起在极北苔原之上,他们初见的那个晴日。后来望岚阁上重逢,她酣然酒醉,他才意外得知她成了他的师妹。
演武场中与她斗法,他暗自惊艳,离云海边遍寻不见,他心中焦急,雪浪港畔,他们一道吹着湿冷海风,沧流城里,他们一同见过万家灯火。琅城重逢时的如梦似幻,在战场上与她并肩而战的炽热,两心相许的喜悦……
“噗——!”
裴潇身形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心头血骤然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握的秋水剑突兀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凌微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你的剑,也愈发收放自如了。”她说。
“——我出剑,不为杀人,而为守护。”他答。
“少主!你的剑……”裴丹惊恐地叫起来。
“铮——”
秋水剑碎!
“哈哈,守护,守护……”他的宗门、他的家族对她刀剑相向,到头来,他却连她的一缕魂魄都未曾留住。
“这道心有何用?不如弃之!”
裴潇转过身,衣襟上满是鲜血。他身形摇晃着向着太虚山门外走去,再未回头。
作者有话说: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第270章 化神 凡所有相,
重元界, 虚妄海深处,暗沉如夜。这里从无任何人迹,也从未有任何存在敢于踏足。
忽然间, 庞大的寂静里,仿佛是一声来自远古归墟的空灵轻响, 一滴水泠然落在虚空之中。
“叮。”
自水滴落点为核心, 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在虚无之中缓缓漾开, 黑夜化作水面, 天地颠倒成为倒影。
凌微在一片混沌中睁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如同死水,只有一星如豆的萤火漂浮不定, 发出微弱的光。
“这是……”凌微意识模糊, 许久才勉强聚集起一道思绪, 微弱的萤火随之轻轻晃动,她这才意识到那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就是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在自爆中彻底陨落, 形神俱灭, 可是这里……这里却莫名有些熟悉……
“你醒了?”
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梦呓,又像叹息,从一片黑暗的虚无水面中缓缓浮现,凌微却不由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谁?”凌微的真灵之光剧烈闪动, 犹如风中残烛。
像是过了一息, 又像是过了万年,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这寂灭空无之地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凌微无法分辨。
“嘻嘻,我……就是你呀。”那个声音说道。
凌微心中发寒, 感到它直接出现在她意识之内,像是自己的念头中忽然长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凌微,你难道不痛恨?痛恨你苦苦追寻天道,为人族和宗门卖命流血,留恋那些虚伪的温情,到头来却落得个万劫不复?”
那个声音低沉柔和,呢喃如同蛊惑,“你可曾后悔?后悔自己太过孱弱,连一个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了?”
“同门背叛,师尊追杀,道侣陌路,护不住自己,还要牵连挚友身死,伙伴自爆……”
“你一直在逃,在躲,在被人追杀,你以为你赢过了天命,却终究抵不过人心。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悔恨中陨灭……凌微,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无能、不觉得自己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么?”
那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尖锐,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灵魂。
凌微只觉得无尽的愤怒、痛恨、愧疚、后悔,连同巨大的悲伤一起,如同没顶的潮水向她袭来,让她几乎窒息。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只是累了。”
就在她要被这窒息淹没的时候,那声音又柔和了下来,忽远忽近,如同抓不住的流水,在黑暗中更加稠密地将她包裹,“谁不会累呢?背负着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的理想,却偏偏被这世界逼得走投无路,与现实背道而驰……”
“把这一切……都交给我吧。”那声音温柔低语道,“让我代替你苏醒过来,我会找到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用你的双手,你的眼睛,你的声音,把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别说了!滚开……”凌微只觉得一片寂静中忽然嘈杂了起来,重重叠叠的狂乱絮语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她的灵魂内外共振。
痛苦化作了实质的侵蚀,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她的意识,像冰水渗入裂缝,沿着她的记忆和情感蔓延开去,企图将她彻底侵占。
“你害死了阿梨,害死了炎灼!还有白朔,甜甜,小笛,小叶,那么多的半妖,全因你而死……”
“你这个无能的罪人!”
“全都交给我吧,你只是累了……”
“对抗天道,终会遭到反噬,你不过一介凡胎,凭什么拼得过他们?”
“是他们负了你!人间如此,何必重回?”
“这世间再也无人在意你,你不是想回家,回你从前的那个世界么?放弃吧,把一切交给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还不明白么?你所执着的,不过都是虚妄……”
“交给我吧……交给我吧。交给我吧!!”
一片令人疯狂的嘈杂在虚空中不住回响,带着让人灵魂崩毁的力量,如同暴雨雷电,想要摧折旷野中孤零零的一根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