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蓝教授,我男朋友帅不帅?”文既白问得相当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点炫耀。
蓝岚没忍住笑:“小伙子长得好像混血儿。港城的英雄救美看来让你印象深刻,还真以身相许了?”
文既白扬眉:“蓝教授,请你严谨用词。我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蓝岚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笑,“他的腿我看着不太方便?”
文既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段车祸视频,声音低了些:“他左腿截肢了。”
蓝岚惊讶,她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跛脚或者腿脚不便:“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跟他认识的两年前。”文既白垂眼,“事故之后左腿截肢了,走路对他来说挺难的,所以大部分时候会用轮椅或者手杖。”
蓝岚沉默了片刻,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变化,她看着文既白的侧脸,轻声问:“那这个小言性格怎么样?”
文既白自然不能说自己被他一通算计还跟踪她,因为徐其言和她喝咖啡就阴阳怪气,甚至和一只猫争风吃醋……
这么一顺下来简直罪行累累啊坏男人……
于是认真思索了两秒决定挑拣部分真相如实告知:“有点闷葫芦。八杆子打不出一声。”
蓝岚看她一眼。
文既白立刻补充:“就是话不多,工作很忙。心思比较重。”
“和小徐比呢?”蓝岚似笑非笑。
文既白眨了眨眼:“不好比较拉踩,但我出于个人情感的回答,那是一骑绝尘。”
蓝岚笑了:“这么喜欢呐?不是被美色迷惑?”
文既白有点心虚,抱住蓝岚胳膊蹭了蹭。
电梯到一楼,母女俩走出单元楼。风里有青草味,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远远等着。
蓝岚停下脚步,正色问:“他对你好不好?”
文既白没有迟疑:“好,特别好。”
这次的回答并非为了粉饰太平,因为言聿对她好的时候,总是倾尽所有。
所以他的爱畸形又沉重,却也真诚又笨拙。
她还在教他,他也在学。
日子已经要向好了,她很满足。
蓝岚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女儿没有敷衍。
“感情这种事情如人饮水。”蓝岚说,“你长大了,妈妈不会替你判断值不值得。只是白白,你年纪小,脾气有时候来得急。年轻的情感难免争吵,话赶话的时候,不能拿人家的腿说事,听到没?”
文既白手指自己,满脸堂皇:“我吗?”
“对,你。”
“苍天大地王母娘娘,我看起来是那么没家教修养的人吗?”
蓝岚笑:“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人。”她伸手替文既白把耳边碎发别好,“但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捅对方哪里最疼。想要感情稳定长久。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要注意一些。很多时候说者无心,可听者总是有意的。”
文既白安静下来,想到言聿说徐其言比他多了条腿时对眼神。她气得拧他告诉他不要胡说八道。可蓝岚这句话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言聿居然拿这种无力更改的事刺痛自己。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轻下来,“我不会。”
但当事人自己会不会她也管不了……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好。好了,你爸爸今天难得钓到了一条鱼,要回家做红烧鱼。我看着挺小,就不邀请你和你的男朋友了。”
“老文空军多年终于不喂鱼了啊,真不容易。”文既白抱住蓝岚的胳膊,脑袋靠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蓝教授,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
“我哪次没站在你这边?”
“这次要重点站。”文既白仰头看她,“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你刚才突然进去,我看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你不提前给老文灌输一下,我害怕老文不乐意。那我怎么把人带回家嘛……。”
蓝岚忍不住笑:“小言这么紧张?看着挺稳重的孩子呀。”
“超紧张。”文既白小声说,“你都不知道,他看到你啪地一下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我被他的敏捷动作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
蓝岚想到刚才那个矜贵沉静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反差。
“小言看着确实拘谨。”她说,“他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文既白思索片刻,“哇,蓝老师你跟老文也差六岁啊?这算家族遗传吗?”
蓝岚笑着摇头,不打算理会女儿的胡言乱语。走到车边,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晚你爸爸要睡不着觉咯。”
文既白不解:“咋啦?”
蓝岚笑弯了眼:“你爸爸看你的每一位恋爱对象,都不太顺眼。”
文既白在原地跺脚哼唧着把自己塞进蓝岚怀里撒娇:“蓝教授,蓝美人,妈妈大人,你一定要助攻啊。我超爱的啊……”
蓝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后背:“哎呀,多大了还扑人。我尽量给你爸爸上上眼药。”
“好耶,蓝美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蓝:
第81章
文既白送蓝岚下楼, 言聿坐在客厅里,小满趴在软窝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它大概完全不知道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会面,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类突然站起来、突然坐下、突然又陷入漫长沉默, 行为相当难懂。
但是这人身上散发着悲伤的气味, 小满很好心地用两个前肢一颠一颠地爬到言聿腿边, 然后一歪脑袋, 趴在言聿的拖鞋上。
言聿的视线停在玄关方向。
门已经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 厨房里水果袋被风吹到轻轻摩擦的细碎声音。
三百平的空间并不窄, 客厅清掉地毯以后更显得开阔。此刻言聿坐在这里, 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无法脱身的审判庭。
蓝岚温和得体,亲切温柔。
看见轮椅时没有追问, 看见他站立困难也没有露出异样。像一个温柔的长辈叫他小言, 还说下次正式见面。
这些话无论从哪一层听,都不像拒绝。
可言聿无法安心。
他十分清楚人们在体面场合里可以怎样说话。生意场上一切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哪怕厌恶也可以藏进礼貌的微笑里。蓝岚是北城大学教授,文既白的母亲大概比普通人更擅长语言秩序和如何不露声色地保留意见。
她刚才说下午和文衡有事, 无法一起吃饭。
也许那只是客气。也许她看见他坐在轮椅里, 心里就已经有了判断。
文既白值得最好的。
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
言聿垂下眼, 左手慢慢按住自己的左侧膝盖。隔着西裤, 那里只是一截昂贵沉重、毫无知觉的智能机械关节。德国的假肢公司在初夏为他的身体数据量身定做的新技术。
为了体面,为了看起来像一个和文既白姑且相配的正常男人,他在文既白家里也穿着假肢和支具。哪怕周末,哪怕残端压痕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从前并不这样想。
出事以后,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厌恶这副残破身体,也没时间和多余的心情扼腕叹息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残疾和身体从此不再完整, 知道疼痛和狼狈会伴随到他被推进炉子一把火烧成骨架。
他一直无所谓,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爱上文既白。
在遇到文既白以前,他不需要讨谁的喜欢。
即使残疾,他仍然是言聿。寰宇集团的董事会、家族争斗的资本权力,全都不会因为他少了左腿而离开他的掌控。外人怜悯也好,忌惮也罢,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直到他看到蓝岚,一个像他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的长辈。
她是文既白的母亲。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的爱是需要放在一位母亲面前被衡量的。
世俗的成功大概无法让这位母亲放心将手心捧着的,一直放在天宫用心宝贝的明珠被送进幽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蓝岚看他时的每一秒,都让言聿无法控制地一寸寸揣摩自己的残疾。
蓝岚打开门时他站起的一下已经用尽了肾上腺素分泌后的所有力气。若是再多寒暄闲谈几分钟,他大概会在文既白母亲面前露出更狼狈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小满在他脚边细声叫了一下。
言聿睁开眼,失神地看向那只猫。
小满无辜地回望他。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言聿此刻心情太差,连和猫较劲的力气都消失。或许是同病相怜,他看着瘫痪的猫,竟也多了几分悲悯。随即嗤笑,这猫好歹四肢健在,他还不如它……
他在母女两下楼的时候尝试换位思考,如果他的女儿要和一个身体残缺心思阴沉的男人在一起,他大概会真的找人弄死那个残废男人。
言聿的指尖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