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50)

  那扇门关着。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

  光线落在她漆黑的瞳仁上,照出流转破碎的红。

  秦朗在她旁边站着,周骞则一直在打电话。院方的人很快赶来,语气紧张,态度谨慎。文既白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对着秦朗点头哈腰。周骞在一旁似乎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文既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几个零碎词。

  刀伤。

  失血。

  备血。

  她听见“失血”两个字,手指一下收紧。

  文既白手上言聿留下的血已经洗过一遍。可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红,怎么也洗不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前突然又是言聿肋下不断往外涌的血。

  她记不清了,她记得自己好像按住了,但好像没什么用。她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很快被浸透,很粘,很涩。

  她换了方向继续压,手掌底下全是热的。

  她是不是做错了?言聿的伤口能被压吗?自己是不是给他的伤雪上加霜了?

  文既白失魂落魄,眼底干涩。自责和愧疚遍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细胞。

  她真的害惨了言聿。她让言聿一次又一次地受伤,陷入危险。可言聿是那么好的人,他给她喝奶茶,给她送杨枝甘露,送她代言送她资源。

  刚才明明伤成了那样,他还叫她别太使劲,说她手会疼。

  文既白喉咙一哽,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想擦,看到自己指尖那点残血,又把手放下。

  秦朗递过来一张纸。

  文既白接过,低声说:“谢谢。”

  秦朗在她身边坐下。他形色匆忙,黑色毛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短夹克外套,头发也乱着,脸上往日那点散漫全然不见。

  “言聿命大。”他尽力安抚着文既白,“相信他。”

  文既白望着抢救室的门,眼睛一眨,眼泪又簌簌地流下来:“但是他流了好多血,真的好多。”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文既白捂住自己的脸,“是我害了他。”

  秦朗没有说话。

  文既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刚才一直抱着我。”

  文既白回想刚才的一切,眼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溢出,没洗干净的血液从指缝被眼泪洗刷成粉红色,从文既白细白的手腕滑进袖口:“我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我还想把他拉开,我还想回头去看那个人。秦哥,我那时候还在扯他。”

  “他伤口就在后背,我还在扯他。”

  她说完这句,嗓音嘶哑,声音几乎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

  秦朗眉头压得很深,他确实替言聿不平,但伤人的是那个疯子,文既白如此苛责自己他看的心里难受:“小白,那种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文既白说,“他知道刀在后面。”

  她抬头看向抢救室门口,眼神空泛:“他知道的。”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坐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

  急诊走廊的空调开得足,文既白却浑身发冷。她身上仍旧像裹着酒店走廊里的血气,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大概十分钟,抢救室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护士快步出来:“家属在吗?病人大量失血,医院血库已经调配,但不够,现在还需要尽快做同型备血确认。病人资料上登记的是B型。现场有同型血亲属或者同行人员吗?”

  周骞秦朗站了起来。

  文既白几乎同时抬起头。

  护士还在继续说:“先抽血验型和交叉配血,合格之后再进入采血流程。时间紧,符合条件的尽快来。”

  周骞立刻道:“我可以吗?我是O型,万能的。”

  护士看了一眼:“先验。”

  文既白忽然开口:“我是B型。”

  护士看了她一眼:“最近有生病服药或者贫血献血史吗?”

  文既白摇头,语速很快:“没有。我身体很好,体检也都正常。”

  秦朗皱眉:“你刚才受了惊吓。”

  “我可以。”文既白看着护士,“你们先给我验。”

  护士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示意她跟上:“过来。”

  周骞害怕惊慌失措的文既白献血献出什么毛病,那等老板醒来不把天给掀了才怪,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文小姐。”

  文既白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刚才在长椅上的失魂忽然退去,终于抓到一件能够为言聿做的事,让她安定不少。

  “周总助。”她声音还哑着,“我能帮上忙。”

  周骞的手顿在半空。

  文既白没再说什么,跟着护士往里面走。周骞立刻跟上,护士带着他们进了一间采血室。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文既白坐到椅子上,袖子被卷上去。她看见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便用另一只手按住。护士动作很利索,核对信息,消毒,扎针,抽血送检。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文既白连眉头都没动。她盯着那管血一点点被抽出来,忽然觉得很奇怪。

  刚才她还在洗言聿的血。现在她的血也被抽出来,送去判断能否进入他的身体。

  这件事带着一种隐秘而荒诞的亲密。

  她和言聿明明只是朋友。

  普通朋友。

  言聿刚刚才用虚弱得快要断气的声音强调过。

  可此刻她坐在医院采血室里,垂眸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文既白庆幸自己的父母给了和言聿一样的血型,至少在这种时候不至于让她袖手旁观。

  护士看她脸色极差,低声问:“头晕吗?”

  文既白立刻摇头:“不晕。”

  回答后甚至坐得更直了一点,怕护士下一秒就翻脸说她状态不适合。

  “我可以。”她补了一句,“我刚才只是被吓到,身体没事。”

  护士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先等结果。合格才会采血。”

  等待结果的十几分钟,比在抢救室外还难熬。

  文既白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腹因为用力压出白痕。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言聿身上的伤,可只要稍微放空,脑子里就会立刻出现他后背裂开的皮肉和他发灰的唇色。

  周骞站在门口,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秦朗也跟了过来,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文既白抬头看他:“哥。”

  “嗯。”

  “如果可以用我的血,他会不会快一点好起来?”

  秦朗看着她,有些心疼,伸手拍拍文既白的肩:“会的。”

  几分钟后,护士拿着结果回来:“血型相合,初步交叉配血通过,可以采。量不会太大,采完以后你要休息,不能乱跑。”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护士让她换到另一张椅子上。皮肤再次消毒,针头进入血管的时候,文既白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袋,颜色深红,鲜活而安静。

  护士看着她:“觉得晕立刻说。”

  文既白眼睛盯着摇晃的采血袋,声音很轻:“我不晕。”

  其实有一点。

  看着那些血离开自己的身体,文既白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把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送出去,送到那扇关着的抢救室门后,去填补言聿正在流失的生命。

  她想到言聿把自己护住时的样子;想到他说“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想到他连快撑不住了,都还在让她别自责。

  文既白感受到一阵寒意,强忍住自己想要打冷颤的生理反应。

  言聿,你要争气一点。

  要长命百岁。

  采血结束,护士压住针眼,叮嘱她按住。文既白很听话地按着,眼睛却一直追着那袋血,看着它被贴上标签,送进另一边。

  她想跟上去,被护士一把拦住:“你刚献完血,先坐着。”

  文既白张了张嘴。

  护士看着她:“病人在抢救,你现在跟过去也进不去。刚采完血,先坐十分钟。”

  文既白只好坐回去。

  秦朗从旁边拿了葡萄糖水过来,拧开递给她:“喝点。”

  文既白接过,喝了两口。甜得发腻,她没尝出味道,只机械地咽下去。

  周骞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颓然低声:“文小姐,谢谢。”

  文既白抬头,她第一次看到雷厉风行的周总助这幅模样。

  言聿对他大概也是很重要的人。

  周骞眼睛很红,眼底甚至有明显的水光。他跟在言聿身边多年,见过很多大风大浪。今天这次的惨状堪比三年前的车祸,而且还是因为他工作不力,没有找到更好更专业的安保人员,才导致言聿的计划崩盘。

  文既白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要谢谢你们言总。”

  她轻声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的,你应该骂我两句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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