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92)

  她的目光只是不经意掠过,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里是一份监控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时间日期码在右上角冷冰冰地跳秒。

  录像内容是一辆黑色宾利沿着山路行驶,画面边缘忽然冲出一辆重卡。

  重卡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正常行驶,几乎是横贯着整条路撞上去。宾利车头被撞得瞬间变形,车身不受控地侧甩,车头狠狠插进路沿的护栏。

  护栏立刻断裂,断裂处的金属片像被撕开的兽骨一样捅进车头。

  文既白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的身体还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宾利迅速冒出烟被插在公路围栏上,重卡翻滚着冲出道路,坠向另一侧的悬崖。画面拍得不清楚,却能看见重卡砸下去时扬起一片尘土。

  宾利卡在护栏和路沿之间,车身几乎被挤成一个可怖的角度。

  几秒以后,驾驶座的门动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文既白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前,心已经被狠狠攥住。

  是言聿。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里一点一点往外爬,动作已经不像人类能正常做出的动作。身体几乎全靠手臂拖着,浅色的衬衫被血染透,脸上也全是血。

  他的左腿,似乎是当场被护栏碎裂的铁皮高速插进车中直接切断了。

  因为言聿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时候,幸存的左腿就只剩不到一半的大腿了。驾驶室大概此刻还留着被切断的肢体。

  右腿也拧成让人看了幻痛的角度。大概是极其严重的骨折……

  文既白被钉在原地。

  画面里的言聿在地上爬,他拖着只剩半截的身体,硬生生从随时可能起火的车旁爬出去。地面上拖出一条深色血迹。右腿无法使用,左侧大腿中段的断处血肉模糊,隐约能在截断面看到森白的骨头。手掌一次次抓住粗糙路面,身体却因为失血和重伤反复塌下去。

  文既白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嗡鸣。

  她耳鸣了。

  她甚至不敢分神去想当时言聿是什么感觉。

  更不敢想言聿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失去整条左腿时,在想什么。不敢想他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坐在书房里,反复看这样一份东西。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

  文既白猛地回过神。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侵犯了言聿的隐私,甚至忘了先问问言聿是不是有事,只强撑精神说明自己本身的来意:

  “言聿,你家有没有多……”

  她移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屏幕,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卫生间门口。

  里面传来痛苦的呕吐和低低的喘息。

  文既白抬手敲门。

  “言聿?”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言聿的声音。

  “既白?怎么了?抱歉,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得多,还带着尚未压下去的粗喘。文既白站在门外,眼眶酸得厉害,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稳。

  “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人顿了顿。

  “可以。”

  马桶立刻传来冲水声。

  文既白推门进去。

  卫生间灯光明亮刺眼。言聿正拿着漱口水,似乎是刚漱过口。但他并没有像声音里表现得那样能马上出来。

  他歪扭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手杖扔在一旁,左侧假肢因为失衡而别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腰腹的固定结构压着裤料,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扭曲。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

  右腿支具外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地细微抽搐,脚尖因为支撑角度不对往下坠,整条腿像被硬生生从身体指令里剥离出来。左侧假肢的接受腔边缘顶住骨盆,身体塌坐的姿势使固定带勒得更深,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漱口水瓶,指节白得发青。

  这样狼狈的言聿,和白天坐在阳伞下等她的言聿,和刚才在车库客房低头吻她的言聿,被残酷地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文既白没有站着看他。

  她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卫生间的地砖上。

  言聿瞳孔一缩:“既白。”

  “我的化妆老师教过我一个止吐的办法。”文既白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吓到他,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我来试试。”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混乱。

  文既白低头找穴位。她其实只记得大概位置,是之前拍外景晕车呕吐时化妆老师教她按过的。她用拇指压在他腕内侧,慢慢加了一点力。

  言聿看着文既白低下来的侧脸。

  她头发湿着,发尾滴下来的水落在睡衣肩头,晕出一片深色。她应该是洗完澡出来找毛巾,结果撞见了最不该被她看见的一幕。

  文既白既然已经进来,他记得自己并没来得及关掉电脑屏幕。她应该是全然看到了。那么现在应该在害怕。

  应该想追问。

  应该觉得他可悲难堪。

  可是她现在若无其事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给他按一个止吐穴位。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胃里翻搅还没完全过去,疼痛和录像带来的恶心一起堵在胸口。他刚才看完那段视频时,身体先于理智反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扭曲的车里。

  金属挤压的声音虽然视频里没有,却在记忆里反复回响。血腥味、汽油味、焦糊味,还有左腿被切断后那种仿佛只是被火焰烧伤的剧痛,一瞬间重新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身体并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文既白一边按,一边小声说:“你先别说话啊。想吐的时候不能开口。”

  言聿想说地上凉,想让她起来,想让她离开这间充满狼狈气味的卫生间。可文既白说完这话。他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片刻后,胃里那阵尖锐的翻涌真的慢了一点。

  或许不是穴位的作用。

  是她在这里。

  文既白抬头看他:“好一点了吗?”

  言聿声音低哑:“嗯。”

  “那再按一会儿。”

  “既白,你先起来。”

  文既白当作没听见:“你别乱动。”

  言聿撑着马桶,用空闲的手摆好了假肢的角度要站起来:“我们出去。”

  “诶?”

  “别坐在瓷砖上,很凉,会生病。”

  “那你出去不得吐你书房一看就很贵的地毯上。”

  “没关系,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58章

  言聿说完后, 卫生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文既白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手还按着他腕内的穴位。她抬头看他,先看见他苍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又看见他因为想要起身而绷紧的小臂。

  他这幅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刚刚呕吐过, 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红, 额前细密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左侧假肢因为摔坐在地时角度别住, 接受腔边缘顶在骨盆一侧, 隔着裤料也能看出不合适的压迫。右腿脚尖因为支具位置错开而往下坠, 小腿外侧细微地抖,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仍旧不肯断的弦。

  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她不要坐在地上。

  文既白心口酸得厉害, 又有点想骂他。

  她没有立刻起来, 手指还按在他腕上,语气故意放得轻松:“言聿, 我感觉你有难受羞耻症。”

  言聿垂眼看她。

  他的呼吸仍然有些困难, 嗓音有些哑:“地上凉。”

  “我知道。”文既白点点头,“你家的瓷砖确实挺凉的, 而且看上去不太好打扫,幸好你超有钱可以请人帮忙。”

  言聿微微皱眉, 撑着马桶边缘要起身。

  文既白立刻松开他的手腕, 转而扶住他的小臂。

  “慢一点。”她说, “我很担心你。”

  言聿的动作停了, 他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她。他不解地看着面色如常故作轻松的女孩。

  书房的卫生间不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的味道不算好闻,言聿只想尽快带着心肝离开。

  他很清楚什么程度的卖惨是容易博得同情的。

  卖惨这件事需要进退有度,在港城露出伤口的同时需要提前找人给他擦身洗头,打理干净他的胡渣和杂乱的眉。女孩探病时候病房的香氛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不能让人觉得反胃恶心。无论是药膏还是中药,药味要浅淡一些, 要若有似无。

  文既白看起来仍然像平时一样温柔,头发半湿,睡衣领口被水汽浸湿,眼尾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言聿喉咙发紧。

  “我没事。”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有事。

  文既白无奈地看着他:“以后你在说什么还好啊没事啊的,我就罚你一天不能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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