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快步上前,寸步不离地跟着母女二人,眼神一刻也未曾移开过。
屋内,早有婢女备好了暖汤和热茶,银丝炭烧得亦旺。
苏远澄将女儿放到圈椅之中,又把手炉塞到她怀里,端起一碗姜汤放到她面前,不容置喙道:“喝。”
水水向来厌恶姜的刺鼻辛辣,此刻看着桌面仅有一碗的姜汤,又瞄了瞄立在一旁的屈邵,眼珠滴溜一转,将汤碗往屈邵那推了推,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水水不冷,给师父叔叔喝~”
屈邵欲言又止,方打算伸手,就听苏远澄沉声道:“他不喝,你喝。”
“哦……”
水水蔫蔫地应了一声,只好把碗挪回自己面前。
她瘪着嘴,将脸凑到汤碗上,嘴唇一下一下地碰着姜汤,边碰还边小声嘟囔道:“娘亲怎知师父叔叔不喝呢……”
屈邵闻言心头微动,眉眼不自觉染上几分雀跃。
是啊,他素来不吃姜,她竟还记得。
瞧着水水投来的求救眼神,他于心不忍,斟酌着想问只喝半杯可否,又被苏远澄一记凌厉的眼风堵了回去。
师父叔叔怎也被娘亲治得服服帖帖!
水水大失所望,只得捏住鼻子,苦着脸,将姜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见她已喝下大半,苏远澄也不计较她偷偷吐回碗里的那几口了,转身走到主位落座。
水水亮着眼,朝仍呆站着的屈邵勾勾手,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椅子。
屈邵偷偷瞧了苏远澄一眼,见她端着茶杯,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水水坐下。
水水敏锐地察觉到屋中的气氛怪怪的,她心思剔透,脑袋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又转,而后忽然凑到屈邵耳边,语出惊人:
“所以叔叔不想当水水的师父,是因为你想当水水的爹爹?”
她自以为压低了声,苏远澄却是听得一字不落,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口中的茶水呛到,偏过头连着咳了两声。
“苏攸宁!”
“到!”水水被叫了大名,当即瞪圆双眼,正襟危坐。
一旁的屈邵亦情不自禁,跟着坐直了身,惹得苏远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屈邵非但不觉窘迫,反倒因她终于愿意瞧自己一眼,心头泛甜,唇角亦傻傻地扬起。
攸宁,他又想,水水原是小名,攸宁,女儿的名字,她取的,自是万般悦耳妥帖。
水水见素来冷着脸的师父叔叔难得展颜一笑,惊喜得咧开了嘴,眉眼弯弯。
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愈发显得面容相似。
苏远澄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茶盏:“说说吧,苏水水,是怎么把人领到我们家里的?”
水水眨巴眨巴了眼,屈邵亦垂下眸子。
这便得说回那一日。
自打得知阿橙当年曾怀有身孕的消息,屈邵心绪大乱,不敢探查,又怕见到她会忍不住露出端倪,便在府中闷了好几日,颓废不振。
江何初不忍见主子这般消沉,便提议去瞧瞧苏府旁边的宅子。
听闻是一个富商买下的,那人久不在京,兴许愿转手于他们。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
屈邵思忖再三,终抵不过靠近苏远澄的诱惑,点了头。
而当他踏入这宅院的厅中时,就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所以……是你引他进来的?苏水水?”苏远澄听完, 目光落到女儿脸上。
水水忙拨浪鼓似的摇摇头,软声道:“不是呢,水水在同小燕姐姐捉迷藏, 到前院之时, 师父叔叔已然在了捏~”
苏远澄闻言, 目光一转,看向屈邵, 冷冷一笑:“我特意嘱咐过周伯,严守家宅,无关人等一律不得放入。既不是水水领你,那屈大人, 又是如何不请自入的?”
屈邵迎上她满是戒备与疏离的眼神, 又被这般诘问,无奈苦涩一笑。
方要开口解释,便听水水抢先替他分辨:
“娘亲误会啦!是周老伯伯不慎跌了一跤崴了脚, 师父叔叔是为了扶他进来歇息的!方才若不是师父叔叔反应快,扶了一把, 老伯伯可要摔惨啦!水水藏在门房内, 皆瞧见了呢!”
她生怕娘亲不信,又急忙强调了一句:“水水先前说得没错!师父叔叔心地可良善着呢!”
他?屈邵?良善?
苏远澄暗自腹诽, 险些失笑。真想将那些曾被这男人刑讯逼供过的人, 都唤来听听。
话虽如此, 得知他并非刻意闯入宅中,苏远澄紧绷着的脸到底还是松缓了几分。
瞧着窗外天色渐晚,她起身摸了摸水水的发顶,温声将女儿支开:“水水饿不饿?先去用晚膳可好?娘亲同你这位叔叔还有些话要说。”
水水闻言,抬起眸子, 目光在二人之间飞快地转了几圈,而后又朝自家娘亲张开了双臂。
苏远澄顺势抱起女儿,就听她贴着自己的耳朵小心翼翼道:“娘亲若是不喜欢师父叔叔,水水往后便不同他玩啦。”
“水水最爱娘亲啦。”
说着,小嘴在苏远澄脸颊轻轻啄了啄。
望着女儿水汪汪的小眼,夹杂着些许犹豫与难过,苏远澄当即软了声:“没有,娘亲只是想考教考教这位叔叔,水水不是说找师父要找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吗?”
“是噢,那娘亲可得好好给水水把把关!”
小丫头恍然大悟,重展笑颜,从自家娘亲怀里跳下来,又一溜烟跑去哄另一个。
“师父叔叔,你别瞧娘亲凶,实则娘亲这般的女子,才能给人满满安全感呢!”
屈邵望着被女儿小手拉着的手指,勾唇轻笑:“水水放心,我就喜欢你娘,咳咳,你娘这般的性子……”
说罢,心虚地瞥了苏远澄一眼。
是她,他上赶着都来不及呢,怎可能有半分嫌。
水水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就说天底下没有不喜欢娘亲的嘛~”
她又转向苏远澄,对着两人煞有介事地叮嘱:“那水水便先去填饱腹腹啦,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噢。”
屈邵方才得知她是自己的骨肉,又被女儿软乎乎的小手牵着,心中正新奇喜爱,哪舍得放她走。
可阿橙竟说要同他单独聊聊,实在太过难得,屈邵狠了狠心,终是毫不犹豫地将女儿交给一旁的婢女。
“水水乖乖用膳,你想学的那套棍法,改日爹…叔叔再来教你,可好?”
“好耶!”水水欢呼一声,一蹦一跳地随着哑婢往后厅去。
屋中便只余二人。
屈邵起身,朝她靠近了半步,又顿住,踌躇着开口:“我的武艺你是知晓的,还需要考教吗?”
虽说他不想做水水的师父,但若暂时做不了父亲,以此身份靠近母女二人也是好的。
苏远澄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方才那话,不过哄小孩的,你竟也信?我考教你做甚?”
屈邵一时吃瘪,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片刻低落后,他仍坚持问道:“阿橙,水水她可是我们的孩儿?”
闻言,苏远澄沉默了许久。
她未曾想到,他会那般早就与水水相识,更不曾料到,会让他直接撞上自己与水水。
她从前便不知如何同女儿开口,所幸水水很乖,念她辛劳,也从未问过自己的生父姓甚名谁,今在何处。
可如今呢?还要这般粉饰太平吗?
苏远澄心中五味杂陈,她自是不愿屈邵同水水相认,一来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水水了,二来,是水水在她身边已然危险,再加上个权将爹,恐牵扯更大。
屈邵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纵横沙场尚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竟生出几分忐忑。
良久,苏远澄方垂下眸,极轻地点了下头。
见她承认了,屈邵大喜过望,恨不得上前抱起她转圈,可很快被她当头泼了盆凉水:“但,我不会允许水水与你相认的。”
“为何?”屈邵的笑僵在脸上,满心不解。
“不为何,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屈邵心口骤然一痛,半晌才道:“阿橙,你总说,从前我独断行事,强加于你,那你如今这般呢,可曾问过水水的意思?或许,她会想要一个父亲呢?”
此话不假。
他何时有了这般觉悟?
苏远澄愕然抬首,惊得后退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思忖良久,她稍稍松了口:“容我斟酌斟酌,该不该告诉她。”
“斟酌多久?”屈邵固执地追问。
苏远澄扶了扶额:“待我忙过万朝会,便给你个答复,行了吧?”
不等屈邵回话,她径直开口逐客:“天色不早,你该走了。”
屈邵立在原地,很想开口问问她:孩子都有了,他们是不是也应成婚了……
但到底还是压下满腹情思。
能让她松口一次,已是莫大进展,他们之间,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