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相微微摇头,看向她的目光不容置疑,李召星只得恨恨饮了口茶。
见屈邵久无回应,辽国三皇子面上挂不住,几步上前,连声喊道:“屈将军,屈将军!”
直至他耐不住拍了拍案桌,屈邵才恍然抬首。
“哟,竟是这位…谁来着,在说话。中气这般不足,我方才还以为是蚊虫在叫呢。”他说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你!”
辽国三皇子被讽了一通,面色骤然涨红,又碍于身处别国主场,不敢发作,只得拉下脸,阴沉沉道:“屈将军不会是怕了吧?”
屈邵低低一笑,忽地起身,吓得辽国三皇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偏偏头,用极轻的声音道:“一群手下败将,忘了是如何被你爷爷杀到腿软的了么?”
话音方落,屈邵手腕一转,指尖捏着的桃核骤然飞出,擦过三皇子的腿心,直直打在那魁梧壮汉的膝窝。
一击之下,坚硬的桃核竟怦然碎裂一地,那壮汉哀嚎一声,右腿登时失了气力。
他太过肥硕,单腿完全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壮汉重重软倒在地,震得殿内红砖抖了三抖。
“哟,竟不知辽国这般客气,为我朝陛下行如此大礼。这是,怕了?”
屈邵将话头还了回去,面上笑意尽数收敛,眼睑一掀,直直逼视三皇子。
三皇子双腿禁不住发颤,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狼狈地挥了挥手,命人将那壮汉抬下殿去。
自己更是强撑着走回座位。
席内,苏远澄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水,而后朝身后招了招手,唤来侍从,低声吩咐:“传信礼部主事,今夜过后,直至万朝会结束,辽国等人皆不必再踏出会馆了。”
侍从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宫宴渐至尾声,梨园一曲盛世长歌恢弘悠扬,引得女帝感慨万千,重赏了戏班子。思及已逝先帝,又令她与先帝之女长公主容令月留宿宫中,伴驾叙话。
此宴方散。
苏远澄起身离席,身侧的屈邵当即紧随而起。
走至殿门,她微微侧过头,隐约察觉到了来自上首投下来的一缕幽幽目光。
似是五公主李召星的方向。
这目光旋即被屈邵挡住,苏远澄倒未放在心上。
她步出大殿,与众位同僚一路寒暄,于宫门辞别,正欲回府,腕间忽地一紧,被猛地拉入一处狭小僻静的宫道之中。
闻到那阵浓重的檀香,她便知来者是谁了。
“这还在宫里!屈邵!”
屈邵轻轻嗅着她发间的幽香,当即心猿意马起来,却仍克制地后撤半步。
“阿橙安心,此处隔墙无耳,亦不会有人来。”
闻言,苏远澄凝了凝眸,屈邵向来不说虚言,这便笃定,足见他的手,又伸到这深宫内外了。
屈邵发觉她出神,无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捻起其中的蜜枣糕,塞入她口中。
“方遣人去买来的,可好吃?”
苏远澄乍然被塞了一嘴软糕,下意识嚼了嚼,香甜的滋味霎时萦绕舌尖。
“宫宴上尽是些残羹冷菜,你定然饿了吧。”
屈邵盯着她唇上的碎屑,眸色渐深。
他倒也有些饿了呢。
苏远澄咽下糕点,低声道:“有话说话,你拉我来此作甚?”
“嗯……阿橙先前说的,万朝会后要给我个答复,如今考虑得如何了?”
“这宴会才刚结束!”苏远澄满脸讶然,有他这般猴急的吗?
“阿橙……”屈邵缓缓眨了眨眼。
苏远澄望着他眼底的执拗,叹了口气,终是简单道来:“水水尚在襁褓之时,曾被人抱走过,威胁我停止新政。”
“是谁?”屈邵眸光一凛,怒从心起,又因缺席的五年而涌起愧疚。
苏远澄轻轻摇摇头,只道:“我早已让那些人付出了代价。”
她接着道:“故而之后,我抹去了水水存在的一切痕迹,只求她平安长大,不被卷入权力的纷争中。”
“可她若认了你,这遮掩十有八九会前功尽弃,屈大将军,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屈邵闻言,默然片刻,倒未再开口逼她。只是犹豫半晌后,方才道出今日来的真正目的:“所以,你还在给水水找父亲,是因为这个吗……”
“这与你无关。”苏远澄疑惑地蹙了蹙眉。
见她神色漠然,似在全盘否定二人过往的缱绻,与这些时日的动心。屈邵当即醋意横生,一时口不择言:“从前有个陈期,而今有过一个何云白,阿橙你……”
啪!
苏远澄抬手狠狠甩了屈邵一巴掌:“你住嘴!”
他又来干预她的人生也罢,可他怎敢这般看她?!
苏远澄怒火骤燃,字字冷冷道:“屈邵,纵使你是我女儿的父亲,亦不代表你就得是我的丈夫。”
“我这一生,可以有很多任丈夫,如果我愿意,我还会跟他们有很多孩子……”
她的话惊世骇俗,可凭她如今权势,看起来却似乎并无不可能。
屈邵拳头攥得发白,不愿再听她说些戳自己心窝的话,双手猛然按住她的肩,俯身低头便吻了下去。
二人俱是旷了多年,乍然唇齿相接,熟悉的触感唤起了最深处的记忆,竟皆忘了动作。
只余唇上柔软而湿润的温度。
个中滋味,只有个中人可评道。
半晌后,苏远澄骤然回神,卯足了劲想要推开他,却被屈邵趁机环住腰身,向前一拉,牢牢扣在怀里,反倒加深了这个久别重逢的吻。
“唔!”
“放……”
苏远澄的所有声音皆被堵在这个近乎疯狂而执拗的吻中。
宫道风大,却吹不凉二人滚烫的身躯,宫道寂静,可听得见津液纠缠的声音。
直至二人气息皆乱,屈邵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眸子却牢牢锁着她。
她两腮飞红,眼尾泛着潋滟水光,胸腔因缺氧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美得似雪地红墙上凌霜的一枝寒梅。
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恨意。
“放开我!”苏远澄怒道,“屈邵!你个混蛋!”
她恨他疑她,恨他用强,更恨他说改了变了皆是哄她的!
不知为何眼中沁出泪来,拳头一下一下重重锤在他胸膛。见他仍固执地抱着,并未松开半分,她气急,便一口咬在他肩头,用足了气力,直至齿间传来一阵铁锈腥味。
屈邵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苏远澄本以为他吃痛必会松手,可他反倒箍得更紧了。
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同她融为一体。
苏远澄愤然侧过头,却震惊地发现,他一直在看着她笑。
他的颤抖莫不是因为痛,而是愉悦?
这个变态!疯子!
见苏远澄因过于震惊而稍稍沉静下来,屈邵微微低头,虔诚地在她的眼皮上烙下一吻。
而后才稍稍放开她,嗓音沙哑得厉害:“阿橙,是我之过,方才是我口无遮拦,不该那般说你,你说得对,是我混蛋。”
他拉过她手,狠狠摁在肩头她刚刚咬出的伤口上,血涌了出来,他却仿若无痛,未曾闷哼一声。
“你骂我也好,伤我也罢,但你别不要我……”屈邵眼底泛红,“更别说些同别人好的话……”
嫉妒就快要烧毁他的五脏六腑了。
“你想招夫,阿橙,我不行吗?他们不见得会比我好。你想要个学识渊博的,我曾是上京会元;你喜欢孔武有力的,我十五岁便万军取敌首;若你只因长夜漫漫,我的能力,你亦是亲身知晓的……”
他攥着她的手,移到紧实的腰腹之上,恍惚却想起从前似乎总一味地莽撞索取,又哑着声附到她耳边道:“我寻了些书学过,会让你舒服的。”
“屈邵!”苏远澄双颊爆红,又气又羞。
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话尽数噎住。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不可一世、独断孤傲的屈邵吗?
她强行忽略心底纷乱的思绪,勉强平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冷声道:“你先放开我。”
屈邵满眼委屈不舍,却仍乖乖松手。
“你往后退几步。”
他依言后退。
“再退。”
他照做。
见屈邵离自己已两臂之远,苏远澄毫不犹豫转过身,夺路而逃。
屈邵却静静立于原地,并未追上前来。
苏远澄一路疾奔,跑出长长的宫道,正撞见了远远守着的陈戈。
“夫人!”
她睨了他一眼,转头便走,不欲多言。
却被陈戈唤住:“夫人且慢!”
“属下有两句话,叨扰夫人片刻。”
苏远澄并未回头,却微停脚步,她亦需时间理一理自己的仪容。
便听陈戈道:
“得知您坠崖那日,主子跟疯了般,策马到了崖边,瞧见您落在地上的帕子,目眦欲裂,一句话不说,直直往那万丈深渊跳,我等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