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颔首:“诸位莫急,屈将军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见众人皆松了口气,他话锋又一转:“只不过,能不能醒来,熬不熬得过这三日了,全赖将军自身的毅力了。”
众人稍稍落地的心又高高悬起。
院正挥了挥手,拦下了七嘴八舌询问着的副将们,只郑重叮嘱道:“老夫言尽于此。务必有人日夜守着屈将军,万万不可让他持续高热,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院正背起药箱,转身欲走,却被屈家大爷唤住:“叨扰您片刻。不知,邵儿的手……可保住了?”
院正叹了口气:“保是保住了,至于日后能否动弹,全看造化了。”
若动都难,更别提握刀执剑了。
周遭亲卫尽数默然,实打实心痛起他们那个驰骋沙场、横扫千军的将领。
屈家大爷倒是未再多问,只对着院正拱手道谢。
院正摆了摆手:“老夫没做什么,亦做不了什么,只盼将军福大命大吧。”
屈家大爷闻言勉强一笑,吩咐陈戈等人护送众太医回去,自己则走到怔怔失神的苏远澄身前。
他来前便已听闻此事的来龙去脉,却对眼前的女子无半分责怪,只温和地朝她笑了笑:“你便是邵儿心尖上那位橙姑娘吧。”
“你莫要有负担,邵儿行事,向来出于本心,若他不愿,便无人能强迫得了他。因而,他愿拿命去换你们母女平安,亦是他自己的抉择。”
屈家大爷柔声宽慰着。
苏远澄敛下眸,长睫轻颤,沉默半晌,方轻轻说了句:“他会醒过来的。”
似是在同屈家大爷道,又似在说予自己。
言罢,她转过身,要过丫鬟打来的净水,端进了卧房之中。
*
“你快些醒来吧……”
“有很多人在等你。你的祖母、大伯一家、水水……”
“还有我。”
苏远澄坐于床沿,俯下身,指尖轻轻覆在屈邵微凉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屈家又寻来了几名江湖神医,还领了军营中最善处理刀伤的大夫前来。可该做的救治、能施的法子,太医院院正已尽数完成,他们也不过能守在府内,帮着抓了几贴退高热的汤药罢。
一天一夜,屈邵身上滚烫的烧才堪堪退下。
双眸却依旧紧闭,昏睡不醒。
水水那日受了惊吓,喝了安眠汤药,睡了许久,可方才又被梦魇惊醒,她好不容易将小丫头哄睡,交予章婆子和屈家大夫人带着,又片刻不停过来守着他。
可下一个白日即将过去,他仍毫无苏醒的迹象。
他喝不下药,苏远澄便用唇渡入他口中。
他又起了热,苏远澄便用双臂替他冷敷。
毫不假手于人。
两昼一夜未曾合眼,苏远澄太累了,她一点一点,缓缓靠上床榻边的立柱,浅浅睡去。
恍惚回到了坠崖那刻,她的头重重磕在了水潭的大石之上,她拼尽力气从潭底浮起,向岸游去,终是倒在荒凉的潭边。
迷迷糊糊中,有人脱下湿冷却带着体温的衣袍裹住她,给她渡气,又反复搓热双手,覆住她的脸,一次次替她回暖。
她才重新有了微弱的呼吸。
而后那人俯身将她背起,往林外走去,不知为何,他明明用尽了力气,却仍走得很慢很慢,路还很远很远。
但他还是走到了。
梦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好多好多个屈邵一边流着血,一边对她说别哭,说阿橙我不疼,说一定会保护好她,还有他们的女儿。
他做到了,可她仿佛又成了那个刚穿过来的姑娘,弱小卑微,无能为力。
救不了他。
“屈邵!”
苏远澄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衣衫。
可抬眼望去,却见梦中人一如梦中,面色灰败、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眼前。
她愣愣僵坐良久,才轻轻抬起手,却又不敢去触碰他肿胀发紫的左臂。
鼻尖一阵发胀酸楚,苏远澄垂下头,一滴泪自眼头溢出,划过鼻梁,自鼻尖悄然坠下。
正落在屈邵苍白的唇上。
“你醒醒,好不好?”
她喃喃着,榻上之人却无半分回应。
良久之后,她才平复下心绪,倚在帷幕边,抚了抚他额前的发,碎碎念起:
“你知道吗,屈邵,从前你对我真是坏得很,我无数次希望你赶快去死……”
“可你真躺在我面前,生死不知,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这么大的难过呢?”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自私,五年前便是,在我就快要接受你的时候,你又打碎了我的幻想。”
“如今也是,在我们终于能平等地去爱的时候,你又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了?”
她似乎把自己说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流出泪来。
“我想好了,你若能醒来,从前的一切便一笔勾销罢……”
“不、不勾……销……”
身侧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响起。
苏远澄瞬间愣住,眼眶含着的一颗泪直直坠下。
“阿橙……”
屈邵睁开眼,拼尽力气朝她挤出一个笑容。
“不勾销好不好,同你一起的所有,皆是我最珍而重之的,不、勾、销。”
苏远澄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张地连连点头道:“好,好,你醒了便好、醒过来了便好。”
说着,她又压不住汹涌而下的眼泪。
屈邵望着心上人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阵揪紧,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不怕,阿橙,不怕。”
待苏远澄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柔着声,开口问道:“水水如何了,可有受伤?可吓着了?”
话音才落,他方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不知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都好都好,她身子安康得很,只是说想见你。”苏远澄握住他的右手,贴在自己面颊边,连声问道,“你呢?还好吗?感觉如何?我去寻太医来。”
屈邵摇了摇头,反拉住她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那匈奴人可查过了?”
一想到有人意欲伤害她们母女,屈邵便难掩心头杀意。
“你好生休息,此事交予我。”苏远澄亦冷了冷脸。
屈邵点点头,望向自己的心上人,眼中带上几分小心翼翼,忐忑问道:“因为我水水受了惊,你……不怪我吗?”
见他如此,苏远澄心口不由涌起一股密密麻麻的疼。
他从前待她是独断了些,可她对他何尝不是带着偏见与极尽严苛。
她用力地摇摇头,放柔了声音:“这并非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有害人之心的无耻恶徒!”
屈邵闻言,方扯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来。
“你知道吗,屈邵……”苏远澄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踌躇良久方才开口。
“从前,我虽说厌你、恶你,却始终以你为目标,你每打一次胜仗,我便卯足劲做一份政绩,不甘逊色于你。而今回首,我方觉走的每一步路皆有你的影子,就连我的字亦融了你的风骨。”
“北伐大捷,我心中欢喜,七分是为边城百姓安乐,两分是为大昭昌盛,还有一分,我才知是因为你。”
“封胥,我曾视你为友,为师,为敌,可……亦为爱人。”
她终剖开了自己的内心,笨拙地道出,心底隐秘生长的、二人血泪浇筑而成的,嗔痴恨、爱。
所爱之人,就在眼前。
双眸澄澈,字字真心。
屈邵喉间发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用另一只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却惊觉左臂以下已毫无反应。
可他并未表现出半分的怅然或悔意。
只痴痴地望着她。
他似是一时无措,眸色几番明暗变幻,才艰难开口:“我本就是水水的父亲,舍身护她,原是分内之事。”
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道出后半句话:“阿、橙,不必因此心怀愧疚、或是怜悯于我,所以这般……”
不待他说完,苏远澄直接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唇齿相触,二人俱是一颤,却谁也舍不得分开,他的唇薄而冰凉,轻轻颤动着,她的唇沾着微微的眼泪咸涩,却异样甜美。
她的手指不自觉缠上他的领口,指腹上下蹭着温热的肌肤,他本能地用右臂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按了又按,唇间的力道却愈发轻柔,不敢冒犯心上神女分毫。
彼此的呼吸渐渐交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一声重过一声,又仿佛是他的心跳,从自己贴在他胸膛的掌上传来,沉沉的、密密的。
他轻闭着眼,许愿用余生的所有福祉,去换这一刻再长些。
许久之后,直至气息过分紊乱,二人才堪堪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