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邵略一颔首,随即就有暗探领命往乐营而去。
不多时,被打晕的李双就出现在暗室中。
戴士诚忙扑上前,轻轻将她摇醒:“双儿、双儿。”
暗探下手并不重,李双很快转醒,只是睁眼看到戴士诚,霎时脸色惨白,如同见鬼一般。
“你、你竟然……没死?”李双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不对,紧抿双唇。
闻言,戴士诚如遭雷击,目眦欲裂,狠狠将人推开:“竟是你害的我!”
见他已猜到真相,李双索性收起柔弱之姿,恨恨道:“不错,是我把你的背叛告知干爹,你果真和屈邵勾结在一起了!”
事已至此,戴士诚也懒得去纠正辩解,万念俱灰道:“为什么?连你也不是真心待我?”
“为什么?”李双语气凌厉,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恨:“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
“你也好,干爹也罢,有人真正把我当成人来看吗?”
“不,你们只把我当作物品,至多替你们管管那些你们都不屑放在眼中的妓子。”
李双从地上爬起,俯视着他:“可你们忘了,我也是映梅宫出来的!我见过贵妃是如何一步步爬到那个至高之位的!”
“所以我在想,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为什么我只能是任你们摆布的棋子?”
“我不甘心!戴士诚,杀了你,我就能趁乱夺过襄镇的管控权。”
“我一直是干爹的人,要怪就怪你漏了把柄,我只不过煽了下风、点了把火罢了。”
一席话震惊了戴士诚,他启了启唇,却不知说些什么。
屈邵却是有所思量。
那位身边的洒扫宫女,都能有这一番野心壮志。那那些富有学识的女子呢?
待明年的科举一开,女子皆可入仕,不知又要多上多少真正的天子门生呢。
看来,离那位想要的时代,不会太远了。
戴士诚脸色灰败,低声说:“我房间有道机关,将所有的山水画卷放入画缸,一旁架子便会移开。账簿就藏在墙洞中,旁边的机关盒里是密信,只有我能打开。你保我和李双的性命,我就将开启之法交予你。”
听到账簿,李双脸色大变:“你竟私底下留了后手,防着干爹!”
戴士诚凄惨一笑:“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干爹,杀了多少手下之人,只要稍有一点不顺他的心意。当初,同我睡一张褥子的小桂子,只因与前淑妃宫中的奴婢说了一句话,便被他推入井中,活活溺死!你要我怎么不防?”
屈邵懒得听他们的纷争,挥挥手,吩咐人将他们分开关押。
而今没了戴士诚,大半襄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自然知道李承恩已到达襄镇,劫人之事瞒不了多久,不过李双和戴士诚一同失踪,倒能迷惑李承恩几日。
几日快马加鞭,也够从京城赶到梓州了。
屈邵走出暗室,军营灯火赫然映入眼帘。
他特意将人放在军营,李承恩的手永远伸不到的地方。
回到主帐,屈邵召来樊田强,问询李承恩运送财宝的船,钓没钓起京中大鱼。
“回主子,我们的人配合赵赓彦大人,顺藤摸瓜,摸到了京兆尹、吏部侍郎府上。赵大人已秘密进宫禀告圣上,圣上震怒,特命赵大人为梓州御史,前来彻查买官鬻爵一案。”
屈邵并不惊讶,当初把这个功劳丢给赵赓彦,正是存了让他下梓州的心。
赵赓彦和他的交情鲜有人知,甚至表面交恶,也是陛下愿将人派来的原因。有阜陵在,不日之后,他便能在梓州便宜行事、大举出兵了。
不知不觉,时间已来到了子时。
秋寒露重,小楼的暗房似乎并不保暖。
思绪回到白日,一向伶牙俐齿的小女贼并不为自己辩驳,只一双委屈的眸,一句“我不是细作”,便再无表示。
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疑惑和好奇,确像失忆之人,可她最擅长的,不正是做戏吗?
他不信,这么巧,偏偏挑了个羌人细作放在身边。
屈邵想要一个答案,他的直觉告诉他,失忆并不是那个答案,但细作也不是。
既想不起来,便在暗房里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勺:老婆关禁闭会不会冷
橙:阿嚏,哪只狗在骂我
第16章
暗房的床说是床,不过是一块大石头,很硬,很冷。更何况苏远澄从书房出来时并没有披上她的裘衣,单薄的衫子在深秋,只能以薄褥覆身,还得忍受那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让她做了一夜噩梦,仿佛回到了雨林里日日提心吊胆的时光。
但起码雨林是暖和的。苏远澄迷迷糊糊地想。
第二日醒来,许是病过一场,她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来这后过多了好日子,反而容易生病,看来还是硬板床适合她。
苏远澄苦中作乐。
昨日,她本应为自己辩驳,但她深知,当一个人起了疑心,再多的话语只会适得其反。
她原以为屈邵会对她用刑,毕竟他的残忍自己可是领教过的,却未曾料到只是关着她。
苏远澄不傻,她看得出屈邵对她并不清白的眼神和欲望,这也许是她的机会,但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用身体换取自由。
正想着人,人就到了。
暗房的门被推开,外面竟已是天色大亮。骤然而来的刺目阳光让黑暗中久呆的她一时不适,但随之而来的暖意又令她轻轻喟叹。
屈邵并没有睡好,不知为何睡惯了的军营昨日竟令他辗转难眠。
“想起什么了吗?阿橙。”屈邵从餐盒里端出一碗热粥,细细吹凉,而后径直送进自己的口中。
苏远澄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她已一日未曾进食了。
她并不回话,只把头撇向一边。
“不说话?那便接着想吧。”屈邵冷笑一声,撂下碗作势欲走。
寒意与饥饿迫使苏远澄开口,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大人能否教教我,要如何证明,一件本就不存在的事情呢?”
她转过头,眼神倔强,却流露出一丝脆弱:“大人想知道的,同样也是我想知道的。”
“大人不会懂,没有身份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格格不入,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屈邵只高高在上地望着她,语气冷漠:“还有呢?”
“还有?大人还想听什么?”苏远澄收起情绪,愤怒而委屈,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般瞪向他。
“我想听……听你求我,阿橙,求我,我便信你。”
苏远澄抬首,倔强地盯着他,他是在报复自己吗?他是在折辱自己吧?是否在他眼里,乐妓就该万般顺从,就该在他想要的时候褪去衣衫呢?
她不肯开口,唯有珍珠般的泪如串,一颗颗滚落下来。
屈邵抽出一方丝帕,从高处松开,帕子慢慢落下,覆盖住苏远澄的眼睛。
她看不见他的脸。
却清晰地听见他。
“阿橙,别再忤逆我。记着你的身份。”
他离开的脚步也更加清晰。
脚步声消失了很久,苏远澄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拿下脸上的手帕。
直到暖冬抱着披风急急跑进来,将她团团裹住,冰冷的身躯仿佛才恢复了些许知觉。
“姑娘,姑娘,我们回去吧姑娘。”暖冬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苏远澄低头,任由被泪打湿的帕子飘飘坠地,眼中却再无湿意。
卧房中,少了一个初夏,多了一个兰翠,是陈戈带来的。
话里话外,都让她以后出门,都得带着兰翠。
苏远澄垂首应下。
当晚,屈邵就歇在她房中,令苏远澄意外的是,他什么都没做。
屈邵支起身子,偏头看她,暧昧调笑道:“怎么?不想睡?”
苏远澄也不似往常撂脸,只柔情脉脉地回望:“大人想我睡,我便睡。”
这才乖嘛。屈邵被她望得心神荡漾,却仍克制下来,意味深长一笑。总有一日,他要她心甘情愿。
他长这么大,还未尝一败。
不论是在什么地方。
*
这几日,屈邵似乎无事可做,就窝在她房内,还着人寻了堆史书,美名其曰刺激她找回记忆。
有书可读,苏远澄倒是乐意。可细读了几卷大昭近史,竟大都详述了屈邵此人的赫赫战功。
读着大段大段赞颂他的华美文字,苏远澄一时有些绷不住,却又不得不暗叹此人之用兵如神的手段。
十五岁随父从军。十八岁便领五百铁骑深入朔州,一以当百,直取辽族大部落迭剌部酋长的首级。二十岁官拜四品郎将,统辖河东四军,五出雁门,十战十胜。二十三岁河东之战,辽国各部集结十万雄兵,大举压境,无往不胜,屈邵亲率屈家玄甲军首现沙场,便以迅雷之势撕开敌方阵型,一举扭转战局,令辽军各部自顾不暇,终溃不成军,此战收复河东大片失地,自此威震内外,举国皆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