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二人面生,李忻欢好奇问起,苏远澄便原样解释了一句。果然这丫头和她的婢女一样单纯,也未深究便信了。
刺史府不大,藏书阁却占据了不小的位置,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颇有恢弘之气。
李忻欢将她带到二楼的小茶室,便借口去取些糕点,一溜烟跑了。
苏远澄失笑,走到书架旁,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本《忘忧清乐集》,翻看起来。
“牡丹姑娘好兴致。”熟悉的男声自书架后传来。
来了,苏远澄掩去眼底的了然,抬头向来人投去疑惑的眼神:“李兄?”
李弘朗笑着朝她致意,随即向着一旁的棋桌挥袖,以示邀请:“不知可有幸与姑娘对弈一把?”
苏远澄从善如流地落座。
“我可让姑娘五子。”李弘朗将黑棋推到她身前。
苏远澄不置可否,只笑笑揭开棋篓。
李弘朗便与她对弈,边闲聊:“我知道姑娘旧日名讳,牡丹姑娘一点都不惊讶?”
“欢欢都知晓屈将军寻我一事,李兄应知道得更详细才是,再着人探问一番,不难猜到我便是屈将军曾经宠爱的乐妓牡丹。”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李弘朗占住棋盘一角,而后一记飞子攻向银边,笑道:“既如此,我便不兜圈子了,我能帮姑娘逃离屈将军,也能送姑娘入巨鹿书院。”
黑子不防,反倒高挂,随着苏远澄的双指而落,在棋盘上发出啪嗒一声。
“李兄如此帮我,想必不会无缘无故吧?”苏远澄挑眉浅笑,“莫说什么我是你妹妹的闺中好友来搪塞我。”
李弘朗也笑:“确有一事相求。巨鹿书院南院堂长朱闵,有一孤本藏于书房之中,唯有南院子弟方可接近,我要你寻机偷出来。”
见苏远澄神色微凝,他补充道:“姑娘也不必有负担,那孤本原是我一好友遗物,却被朱闵横刀夺爱,南北两院素来不和,我身在北院,无奈只能出此下策。不过我已买通守门人,定能保姑娘得手后平安离开。”
苏远澄把玩着圆润的棋子,问道:“偷书可以,那李兄打算如何助我逃离屈将军呢?”
“这个容易,朝廷官员向来看重名声,只要姑娘假意与我情投意合,写些暧昧的书信,故意被发现。届时我再向他讨要你,便能以姑娘夫君的身份送你入书院,借家父权势,操作一番,便能送你入南院。”李弘朗笑意从容,显然对自己的计划很是满意。
说着,他在盘中自信落子,一着封住苏远澄的去路,黑子瞬间陷入重围。
苏远澄眼底却是泛起寒意,这个朝代,妾室奴仆,在他们眼里,皆是可随意收赠的物品罢,不平等何止体现在性别之间。即便说着拥护女子科举、思想开明的李弘朗,下意识也不会在意身份低下的女子之名誉。
思罢,她嗤笑回道:“李兄可曾想过,若是我这般行事,且不说名声尽毁,单是私通外男一条,主家当场杀了我也不一定。”
李弘朗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虽有一定风险,但回报也是巨大的。他以为她是这种愿意冒险、有魄力之人。
难不成他看错人了?
气氛凝滞间,李忻欢的声音自楼梯口响起:“福娣姐姐!快走!屈将军来接你回去!”
她大口喘着气,显然是匆忙跑来。
苏远澄手一滑,指尖的棋子落在盘中,发出一声脆响。
她微微一笑,起身作揖:“李兄,我该离开了,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未听过。也请李兄日后,莫与我谈些平权之事了。”
李弘朗猛然抬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回想起前日那场清谈,不由细细嚼起平权二字。
见她与妹妹携手离去,李弘朗方才垂眸看向棋盘,那枚意外坠落的棋子正好停留在他的腹地,孤子探入,却直逼他的气口,进可破敌眼,退可活己阵。
虽白子目多,黑子却已如悬喉之剑,几手内便可反败为胜。
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的刻意。
李弘朗一时面色变幻,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惊疑与叹服。
*
回廊内,青竹摇曳。
几个婢女远远缀在二人身后。
李忻欢见苏远澄面色清冷,又知她素来聪颖,定是猜到真相,赶忙告罪:“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未经你同意,引你去见哥哥,只是他说他能帮你,我怕你因避嫌之故不会见他,便擅作主张,是我不该。”
见李忻欢诚恳认错,苏远澄板着的脸渐渐松下来,却仍沉声道:“罢了,下不为例。否则,往后你去我那一次,我便让陈期躲你一次。”
“可别!”李忻欢忙告饶。
见她愿意开玩笑,心知是获得原谅了,但仍担忧地问道:“姐姐可愿在屈将军身边待着?若不愿,我哥他可能帮上忙?”
苏远澄拍拍她的手背,眸光清亮:“欢欢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主意,来日说不定还得劳你相助。”
“但凭姐姐吩咐!”李忻欢用力地点点头。
二人相携走向正堂,走过拱门,便见屈邵立于回廊下等待,刺史李宏肃陪侍在侧。
他一身月白云纹常服,玉冠束发,身形修长挺拔,迎风而立,不似铁血武将,却似翩翩公子。
见人到来,屈邵大步上前,自然地执起苏远澄的手,眉头微蹙:“这般冷,怎不带个手炉?”
苏远澄抬眸望他,唇边漾开温柔笑意,心中却暗生疑虑。
屈邵虽行事恣意了些,但也不至于在别的官员面前与无名无份的她卿卿我我。而今这般作态,又是拿自己演什么人设呢?
二人各怀心思,李忻欢的目光却是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没想到这屈将军长得也如此能打,倒是与姐姐颇为登对。
已接到人,屈邵便同刺史作别,环着苏远澄离开。
苏远澄回头向挥手的李忻欢致意,余光扫过她身旁的李宏肃,但见那位刺史眉头深锁,面上尽是对二人行径的不满之色。
她回过头,不再去看。
屈邵的马车一如既往宽敞舒适,铺着绒毯,燃着热炉,暖意融融。
比她的小破马车要稳上许多,一点颠簸都无。
“在李府都聊了些什么?”屈邵执起苏远澄的纤指,把玩着小巧的指甲,状似随意地问道。
“不过是些闺阁女子的闲话,说了大人也只会觉得无趣。”苏远澄懒懒地倚在他肩上,昨夜睡得晚,此时头脑不由有些昏沉。
“既然无趣,可要做些有趣的事?”他忽然抬手将她带入怀中,指腹摩梭着她敏感的耳垂,暗示意味明显。
苏远澄面色微僵,心下暗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正欲推拒,谁知屈邵倏然轻笑,松开人,转而从一旁的木柜里取出一副棋盘。
含笑问她:“阿橙可要与我对弈?”
眼神却是意味不明。
望着熟悉的纵横棋盘,苏远澄霎时清醒,而后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橙:我可是看围棋少年长大的(抬手不是抱歉.jpg)
【爬起来撑开眼码字
第28章
苏远澄直起身子, 看向屈邵,眼底惊疑不定。
会是巧合吗?
就算他在刺史府都安插了眼线,也不至于知道她和李弘朗在茶室里做了什么。
退一万步, 即便知道又如何, 她也未做什么逾越之事。
饶是如此, 掌心仍被渗出的细汗浸湿了。
若屈邵知道自己还想着逃跑,是不是连出门的自由都不会有了?
屈邵似乎也不急于得到答复, 好整以暇地将小案几上的茶具和零嘴一一收入侧柜的多宝格中,放上棋盘,随后取出两盅棋子。
苏远澄却缓缓开口:“我不与大人对弈。”
屈邵手下动作微顿,抬眸瞧她, 也不问为何, 只用指尖转着一枚黑子,就那么静静地注视她。
两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率先戳破那层窗户纸。
气氛渐渐降至冰点。
苏远澄却忽然动了, 她坐到屈邵身侧,纤纤玉臂勾住他的脖颈, 唇角微微上扬, 笑盈盈道:“我可不要与大人下棋,大人什么水平?来欺负我一个只看过几页棋谱的小女子?”
她俯身凑近, 女子的幽香霸道地占据了屈邵的鼻腔, 锁骨的红痕与其下的春光闯入屈邵的眼帘。
他眼中情绪翻涌, 她却仍未察觉,还在他耳畔挑衅道:“大人说的有趣之事,便只是下棋吗?那真当无趣得很。”
话音刚落,便整个人被屈邵抱起,放在棋盘之上, 裙摆带倒了棋篓,黑白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屈邵低叹口气,嗓音暗哑:“不该叫你小女贼,该叫你小妖精才是。”
左手圈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俯身攫住红唇,带了些气力辗转厮磨,手臂逐渐收紧,像是要将人拆吞入腹。
这个吻来势汹汹,不过片刻苏远澄便已眼泛泪光,气息微乱,云鬓簪斜。屈邵却仍旧衣冠楚楚,清冷无欲地吻去她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