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葑莘拉着她往前走去,但见空旷的崖边地上,一小团篝火正噼啪作响,架子上竟还烤着一整只喷香的肥羊,金黄的油脂滴落火中,溅起几点星火。
见她到来,一粉衣女子雀跃着跳起来,朝她们挥手。
苏远澄面露惊喜,快步上前:“欢欢!你怎么在这!”
“哥哥带我来的。”李忻欢笑靥如花。
一旁的李弘朗温声解释道:“书院的宴席向来磨人又拘束,我年年深有体会。想着你们定觉无趣,便自作主张邀了你们前来,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有人设佳宴相请,怎么还有怪罪的理。”吕葑莘笑着跑到篝火旁,在绒毯上坐下,陶醉地嗅着羊肉散发的香气。
苏远澄亦从善如流地落座,三个小姑娘很快嬉笑作一团,谈天说地起来。
留李弘朗在一旁亲自为她们翻烤着养肉。
他将切下的肉片分到盘中递给几人,赢得一阵欢呼。
热乎乎的羊肉入口即在唇齿留香,暖意顿时传遍全身,慰藉冬日里瑟瑟的灵魂。
苏远澄满足地轻叹了一声:“好肉,真香。”
吕葑莘点着头接上话:“此时若是有好酒相配,岂不快哉胜神仙?”
李忻欢了然一笑,从一旁的袋中翻出一坛酒。
却不想李弘朗瞧见了,直皱眉头,不满道:“你年纪尚小,饮什么酒!”
“一杯,就一杯!”李忻欢来回扯着哥哥的袖子。
在她的撒娇攻势下,李弘朗终是为三人各倒上一杯,自己却是不喝。
自五年前,醉后误了事,他便滴酒不沾了。
望着三个女孩把酒言欢,高吟诗赋,他往嘴里递了一片羊肉,感受着凉风与热火拂过身体,倒也沉醉。
酒足饭饱,四人并肩躺在绒毯之上,眺望高山之远,峰峦叠翠,飞鸟正跃过崖边,天光正穿过云间。
而好友皆在身前。
此乐何极。
一轮暖日破开缭绕的雾,风卷起层云,簇拥至崖边,似在为他们铺就一条登云之梯。
望着此般美景,苏远澄忽地哼唱起家乡的歌谣: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分明是略带伤感的词句,却被她唱出豁达与知足的韵味。
其余三人并为听过,不谙此调,却也有感于心,随旋律轻轻哼着,于她相和。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歌声飘得很远,也飘到树影间的陈期耳中,他取下腰间挂着的壶,以水代酒,遥敬崖边友人,以慰藉自己无法同在他们身侧作乐的遗憾。
李弘朗不让李忻欢多饮是有道理的,小丫头又偷偷给自己斟了一杯,不过两杯酒下肚,便开始发起了酒疯,非要讲兄长幼时的糗事,逼得李弘朗直捂她的嘴。
吕葑莘也面染红晕,她在闺中便极少碰酒,此刻一番畅饮过后,已然晕乎乎地站不稳身子,只倚在苏远澄肩头痴痴笑着。
苏远澄与李弘朗对视一眼,无奈苦笑,只得各自扶着人,艰难往山下去。
行至分院岔路,几人挥手作别,醉着的两个更是跳着相约下次共聚。
临别之际,李弘朗不动声色地递给苏远澄一块玉佩,压低声音道:“拿着这个,哑仆会带你去朱闵书房,剩下的,需你自己去寻了。”
苏远澄微微颔首,手指收拢,紧紧握住玉佩,精细的云纹硌着掌心,山间的寒风拂过侧脸,也让她稍稍清醒过来。
将吕葑莘送到房内,安顿在榻上,替睁着大眼但目色迷离的她掖好被角,哄人入睡,苏远澄才独自返回小楼。
许是都去了流觞宴,此时的书院分外安静,苏远澄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的青石路上。
她忽然意识到,此刻正是良机。
苏远澄迅速回到小楼,利落地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以防万一,她特意取出一床被褥在榻上叠了个人形,放下纱帐遮掩。又打了盆冰冷的水,捧着就往微烫的脸上洒。
直至神思彻底清明,她方借着竹影的遮掩,悄无声息地从小楼后门一路绕到朱闵的居所。
老仆正兢兢业业守在门前,执着扫帚细细清扫石砖。
苏远澄佯装从他身前路过,不经意地将玉佩落在地上,就见老仆动作一顿,瞪大了眼。
她便能够肯定,他就是李弘朗所说的哑仆。
哑仆捡起玉佩递给她,“啊啊”两声,示意她跟自己来。
朱闵的院落颇为宽敞,屋舍林立。好在苏远澄早已将地形图熟记于心,此刻倒也不觉心慌。
行至一扇朴素的木门前,哑仆从袖中取出一柄钥匙,轻轻转动锁芯。
待开了书房门,他便留苏远澄一人在原地,自己则去院外望风。
苏远澄一个闪身进入房内,书房西侧靠墙巍然矗立着整排紫檀木书架,架身共分三层,并一排木柜,柜面皆雕着精美的缠枝梅纹。
线装书整齐地码在架上,按经史、诗赋、杂文等分门别类。间隙里还搁着不少摆件,名贵的粉彩镂空双鱼转心瓶、双喜鹊立梅枝铜鎏金件、射魃辟邪琥珀杯,连高白的和田玉都只是用作镇纸的存在。
苏远澄微微咋舌,不禁暗忖,这朱闵是不是过于富有了?
没有时间探究,她径直走向杂文区,一本一本翻找起《冰玉集》来。
可翻遍了整个书架,都不见这册孤本的踪影。
苏远澄直起身,环顾四周,眉头紧蹙,朱闵会将它放在哪呢?
她的脑海里闪过院落的地形图,忽地心念一动。
她沿着书房四周走了一圈,丈量着步伐,大致是一比一的方形。
可地形图上,这处分明该是长条形结构。
显然有人将另一半的空间藏了起来。
苏远澄勾起唇角,在书架旁的墙面上细细敲击,终于在一处墙后听到了空空的回响。
而这墙边,正立着一张红木高腿小方桌,桌心一尊青铜圆鼎透着古拙的威严,在窗外投入的碎阳下显得异常光滑。
苏远澄将手放了上去,用力一转,伴随细微的机括声,一道暗门在眼前徐徐打开。
竟是一间与书房布局别无二致的密室,不同的是,书架上摆的尽是金银珠宝与新旧不一的账册。
苏远澄飞快搜寻,终于在标着曌元六年的柜格里寻到了那本《冰心集》。她转身正要离开,却被书架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吸引住目光。
她鬼使神差地将其打开,一张张枯黄的手稿映入眼帘。
她轻轻拿起翻阅。
越看,越是心惊。
待苏远澄将一切复原,关好密室,欲离开时,门外却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她止住推门的手,退至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寻声望去,朱闵竟扶着额,朝书房走来了,而他身后,哑仆正弯腰拾起故意碰倒的扫帚。
分明还未到散宴时分,朱闵竟提前回来了。
此时若从正门出去,必会与他撞个正着。
苏远澄心一沉。
作者有话说:
勺:我是进冷宫了吗一直不出场(咬手帕.jpg)
橙:你不是不出场,只是被爱囚在了我的主场(咬玫瑰.jpg)
勺:老婆,没出场的时候我连夜看完了一本书。
橙:什么书?
勺:爱你愿赌服书
第34章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方寸之地,纵她有千般谋略也难以施展。
没有时间给她思考了, 苏远澄猫着腰躲进几个箱笼之后。这位置实在说不上隐蔽, 只要朱闵在书房转上一圈, 就一定会发现她。
苏远澄用衣袖蒙住半张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神思却是异常的清明。
不论如何,一定要将东西带出去。
朱闵上了年纪,未必打得过她,更遑论阻止她离开。至于会不会被认出, 且等脱身之后再去考虑吧。
钥匙插入锁扣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苏远澄极力放轻呼吸,压着砰砰的心跳。
门轴转了几圈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朱闵似乎有些醉了, 步伐踉跄地踏入房中。偏偏他径直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原是她身前,立着一座衣桁。
苏远澄眉目一凛, 悄无声息地从发中抽出那柄黑色匕首。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堂兄!”
是老师,他叫住了朱闵。
她凝神, 听见二人在门边低声交谈:
“老钱留下的账目里, 有一笔怎么都对不上。”
“金额大吗?”
“涉及侍郎……去我那看吧。”
“嗯。”
朱闵应了下来, 锁上书房门,吩咐哑仆看好院子,同朱闻相携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透过箱笼缝隙,苏远澄发现, 老师似乎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