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馆!”他急急吩咐车夫,又探出头对亲卫道:“去,把里面赵盼第的尸身领了, 妥善安置先。”
*
她太累了。
她的眼皮好沉好沉。
她好想一直一直睡下去。
她听见妈妈在哭,听见领导说一定要找到她, 听见同僚们抓捕逼问肇事司机的声音。
听见盼第说别哭, 听见老师说一定要往上走,听见吕俊和襄镇难民们说谢谢的声音。
为什么谢我呢, 我什么都没做到, 什么都做不到……
屈邵拿起浸过凉水的手帕, 细细擦拭着苏远澄通红的脸,却见一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
他直起身一把拽过大夫,神色焦灼。
“不是喝了药吗?不是说只是气急攻心吗?为什么她在哭?她是不是哪里还难受?”
大夫一脸惶恐,天王老子来开方,也没有立刻见效的。
他忙擦着额头的汗解释道:“这位爷, 流泪是正常的,这哭出来,夫人心中的郁结也就解了。待睡够了,自然就会醒来的。”
不过屈邵的眼神太过骇人,大夫想了想,还是上前为苏远澄施针,助她散热。
施完针,江何初引着人下去领钱。
许是药效上来了,那些纷杂的声音逐渐远去,苏远澄迷迷糊糊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我平生从未这般昼夜不歇息地照顾人,两次还都是你,你再不醒过来,我可不伺候了。”
他话这般说着,为她擦拭的手却始终未停。
苏远澄很想睁眼问问他,何时照顾过自己两次了,可眼皮沉得像是被黏住般,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发苦的药汁被人一口一口缓缓渡入,化开了胸膛的闷闷火气。
直至又一个夜色来临,苏远澄才悠悠转醒。
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目光顺着交握的手上移,就见屈邵倚在床头,眼下覆着一层薄薄的青黑,下颌处还冒出了些许胡茬。
却未曾折损他的容貌,反平添几分硬朗。
她只是微微一动,屈邵便立刻睁开了双眼:“你醒了。”
苏远澄怔忡片刻,随即轻声问道:“盼第姐姐呢?”
屈邵低叹一声,抚了抚她的手背:“我寻了处宅子停灵,一应事宜已安排妥了,待停灵期满便可安葬。”
停灵……
苏远澄神思恍惚。
若是那晚自己想办法回去救人,而不是独自逃跑,盼第姐姐就不会死了吧。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住她的心,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都怪你,苏远澄。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在卫邑时如此,一声不吭地丢下她们跑了。现在又是如此,还把对你那般好的盼第害死了。
“别哭了,阿橙。”屈邵语气苦涩。
苏远澄疑惑地望向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湿凉。
好奇怪,明明心里没有一点悲伤的感觉,眼泪却不停地向下滚。
见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双眼空洞无神,屈邵只觉心口钝钝地疼,却也只能伸手,小心翼翼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从前手下有人战死了,他从不允许将士们流泪,悲伤是懦夫的表现,他们该有满腔的愤怒,去让敌人流血。
可此刻面对她的眼泪,那些冷酷的斥责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阿橙,振作一点。”他笨拙地安慰道。
这句话却如一记惊雷,惊醒了苏远澄。
对,对。要振作起来,盼第姐姐和六十八名女举子皆尸骨未寒,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躺在这里自怨自艾?
苏远澄深吸一口气,抓住了屈邵的衣袖,迫切地问道:“朱闵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屈邵眉头微皱:“你为何这么想?”
“朱闵、左丘致、李承恩,三个人天南海北,除了交易外毫无关联,那是什么把李承恩的钱、左丘致的官、朱闵的人,串联在一起的呢?这背后必然还有个能掌控这三方的人。”
像是抓住了什么精神寄托般,她的眼里迸发出光芒,不顾沙哑的嗓子,快速分析道:“左丘致死了,他们没法再从吏部往朝堂输送自己人。所以他们急了,盯上了科举,朝一些无人关心的女举子下手,利用女举子的身份,偷天换日参加科举。”
“这之中,必然需要礼部的人配合。而能同时在吏部、吏部安插人,还涉及边城、宦官的……”
苏远澄沉吟片刻。
“是皇族对不对?”她抬头望向屈邵,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病痛仿佛让她的神思更加清明。
她接着道:“大皇子泽王因谋逆被囚于禁苑,他没有这个能力。二皇子、三皇子已逝,四皇子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亲王大都分封在各地,女帝母族李家一向支持她的政见,不至于对女举子下手。莫不成是几位公主?”
“不对,”苏远澄忽地抬眼:“还有一人在京中,是端王吗?”
屈邵凝视着她闪着光的眼眸,默然不语。不过数月未见,她的眼界竟成长得这般快,甚至能洞悉朝堂。
但这似乎并不是正确答案,苏远澄有些急了,她反握屈邵的手,隐隐带上了哭腔:“告诉我好不好,封胥?”
“我要替她报仇。”
屈邵伸手抚上她仍显苍白的面颊,沉声道:“朱闵供出的人是四皇子,阿橙。”
“为什么会是他,皇位唾手可得,他为什么要怎么做?”
苏远澄一脸难以置信,又急切追问道:“可有证据能将他绳之以法?”
屈邵摇了摇头:“朱闵被杀,人证已无,账册里找不到四皇子的踪迹,单凭一张供纸,女帝不允许追查四皇子的。”
苏远澄沉默了许久,烛火在她眸中明灭着跃动。
良久,她缓缓开口:“如果我说,先太子也是四皇子杀的呢?”
屈邵面色未变,瞳孔却骤然缩紧。
赵赓彦很快被找来,他曾在翰林院供职,对宫中之人的行文和印鉴都颇为熟悉。
他执起信纸对着烛光细看,隐隐可见其内独特的花纹。
“是太子的字迹和私印不假,这纸也是宫中机要所用。”
他抿了抿唇,目色流露一丝痛惜:“真想不到,太子竟是枉死。封胥可是借此向四皇子发难?”
屈邵的指尖在桌案上轻扣:“这信,暂时用不得。”
话音未落,隔着一道山水屏风的里间,传出物品坠地之声。
屈邵面色一变,急急走入内室。
被丢下的赵赓彦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只见榻上的苏远澄掀开了锦被,一旁是滚落的药碗。
她抬头望向屈邵,满眼委屈:“为何用不得?是因为屈家一向忠君,你无法对先帝和女帝仅剩的皇子出手吗?”
屈邵轻轻坐到她身边,为她盖好被褥,耐心解释道:“阿橙可知先太子妃的母族韦家?昔日韦家借先太子之名狂揽朝臣,权势滔天,太子之死固然可惜,却也狠狠挫了韦家的气焰,迫其退居南陵。”
“而今,吕相起复,若韦家再起,世家与清流的平衡将被再一次打破,朝堂格局必会颠覆。你也知近一年大昭内忧外患,受不住这般动荡了。”
苏远澄沉默不语,这不是她的大昭,但盼第是她的姐姐。
屈邵揽过她的肩,望进她的眼,承诺道:“阿橙,信我,我定会将四皇子拉下马来。”
“你待如何?”苏远澄冷冷问道。
“长公主容令月,我能让她站在我们这边,由她说动女帝查处四皇子。再让赓彦重阅旧案,我不信四皇子藏得天衣无缝。”
苏远澄轻咳一声:“不够……”
随后将心中的谋划细细道来。
二人的对话一句不落入了赵赓彦的耳。起初他还姿态闲适,到后来却渐渐正襟危坐,目色愈发震惊。
离开经波院时,赵赓彦神色复杂看向相送的屈邵,终忍不住开口:“封胥,这、这奇女子……你,究竟哪里找来的?”
屈邵望了好友一眼,将食指竖起,轻轻抵在唇上,倏然一笑。
*
三日之后。
女帝独坐于御座之上,阶下百官肃立,齐行跪礼。
主考官突发重疾,卧病在床,众臣正为谁来接手春闱而争论不休。
春闱的主考官能成为一众新官员的座师,向来是培植门生、扩张势力的有力途径。朝中派系复杂,此刻更是暗流涌动,各人有各人的思量与盘算。
就在这胶着之际,一向不沾手文职之事的屈邵竟提出一人的名字:“端王。”
此言一出,朝堂霎时陷入一片寂然,连端王自己都怔愣半晌,目色复杂,不知是喜是愁。
御座之上,女帝缓缓眯起双眼,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眼底的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