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何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战局瞬息万变,这谁说得准,便是算能估出日子,也涉及了军情,哪是能随意谈的。
但他还得安夫人的心,只得暗示性地回道:“夫人放心,将军未寄急信来,便是一切顺利。今年雪大,我军厚袄加身尚觉寒凉,更何况那些冻饿交加的蛮子呢。”
苏远澄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暗示。
这意味着这场仗,不抵是不会打到明年了。
她唇角微弯,点点头,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便吩咐暖冬好生送江何初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苏远澄望着那封邀帖,心头的犹豫渐渐散去。那便在屈邵回来前,借着这不多的机会,去看看这塞北的雪,与京城的,有何不同吧。
过了三日,便是交年节,百姓欢天喜地,各家各院挂起了红灯笼,甚有心急的早早点了爆竹。
一片喧嚣中,苏远澄乘着马车,来到了赏芳园赴宴。
甫一下车,便有仆婢相迎,引着她入内。
步入园门,绕过一座青砖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这赏芳园果然仿江南园林格局,叠石为山,凿池为沼,此刻冬日雪落,更添几分苍劲。
引路的婢子约莫是知府夫人的心腹,口齿伶俐,边走边为她介绍着园中景致。
绕过几曲回廊,穿过一座覆雪的石拱桥,便见前方临水而建的一座亭台。亭顶覆着皑皑白雪,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棱,如冰雪帘幕,亭身围以雕花栏杆,只一面通风,内里燃着两尊三足铜炉,暖烟袅袅,将寒意隔绝在外。
正是瑞雪亭。
苏远澄方一转过回廊,便见一位身着石榴红织花锦裙的夫人,领着几位衣饰华贵的妇人迎了出来。
想来就是知府夫人周罗氏了。
“今日可算得见屈夫人了!”周罗氏一见她,便笑盈盈上前道:“久闻夫人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园子景致粗陋,能得夫人赏光,真是毕生荣幸!”
“我是邀夫人前来的周罗氏,夫君是这延安知府,与屈将军亦是熟识,夫人不必拘束,只唤我闺名桃娘便是。”
她说着,上前攀住苏远澄的胳膊,语气热络得仿佛相识多年。
苏远澄浅浅一笑:“周夫人客气了,这雪景琼楼,景致绝佳,能赴此宴,是我之福。”
“夫人肯赏脸便好!” 周罗氏笑得开怀,牵着她走在前面,领着身后的夫人们步入亭中。
落座后,她便一一为苏远澄介绍起在场官眷:“这位是游击将军府的吴夫人,这位是县令府的柳夫人,这位是绸缎庄的东家夫人……”
不过也只简单通了家世名讳,显然明白苏远澄身份,不指望她与众人深交。
苏远澄自是一一颔首致意。
周夫人开了口,各夫人便顺着话头赞起苏远澄,不过话语中倒无京中之人暗藏玄机的来回,也让她稍稍放下些戒心。
众人围着暖炉,聊着家长里短,不时有人附和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其中绸缎庄的夫人身份最为低微,便多是她在为众人讲些市井趣事。
正说笑间,亭外忽然传来一声飒爽的女音:“姐姐,我来迟了!”
周夫人展颜笑道:“定是我那表妹,她侥幸中了举,又蒙长公主殿下青眼,如今在殿下跟前做事,近了年关,才得以归家一趟。”
“姐姐又说我什么坏呢?”
话音未落,那女子已然轻快踏入亭中,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灵动,嘴角噙着笑意,眉宇间带着几分闺阁贵女的柔美,又藏着入仕女官的干练。
长公主……苏远澄心头一动,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她抬眸望去,正对上那女子含笑而审视的目光。
*
白日将斜,又逢交年大节,苏远澄也不好让众人为陪她久留,便以方染的病尚未好全、身子乏了为由,提前散了宴。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苏远澄撩起车帘一角,就见过节的氛围早已浸透整座城池。
路边的小摊鳞次栉比,卖糖画的老汉抡着铜勺,糖浆在青石板上淌出晶莹的龙凤纹样;捏面人的艺人指尖翻飞,转眼便变出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可最热闹的还要数扎花灯的摊子,竹篾扎成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挂满了架子,红的、粉的、黄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暖光映得路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苏远澄的目光不由落在路边一对父女身上,身材敦实的父亲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儿高高架在肩头,小女儿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在老父亲眼前一晃一晃地,那父亲配合地踉跄了几步,却稳稳地抓着肩上的女儿,嘴里喊着看不见路啦,逗得小女儿捂嘴直笑。
这笑也渐渐传到苏远澄唇角。
她轻声吩咐车夫:“在此处停停吧,我想下车走走。”
暖冬忙从车厢暗格中取出一件厚实蓬松的貂裘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又先一步撑开一柄油布伞,方才扶她下车。
苏远澄沿着熙攘的街边慢慢走着看着,却什么也没买。
节庆的喧嚣包裹着她,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她在一处杂耍摊前停下脚步,望着大笑高呼着的人群,兀自出神,肩膀却忽地被人拍了一下。
苏远澄下意识回头,却没瞧见人,连丫鬟和侍卫也不知何时落得远远的了。
她蹙起眉,疑惑地转回身子,正要迈步,却猝不及防撞上一个冷硬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苏远澄呼吸一窒, 下意识握住袖中防身的匕首。
“怎么,吓着了?”
屈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他退开半步, 揉了揉苏远澄的额头。
“阿橙见到我, 似乎不大欢喜?”
苏远澄松开匕首, 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大人不在关外御敌,倒跑回来吓我, 我真是太欢喜了呢。”
屈邵低笑出声,牵起她的手,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提出一盏兔子灯,放入她的掌心之中。
“送你的, 喜不喜欢?”
竹篾扎成的兔子憨态可掬, 糊着半透明的砂纸,暖黄的烛光从圆滚滚的腹部散出,照亮了苏远澄小半边侧脸, 温温的热隔着纸沁出,顺着细竿爬到她的肌肤之上。
她一时竟有些发怔, 眼睫因意外而轻颤。
“阿橙, 怎么呆住了?”
屈邵贪婪地瞧着她愣神的可爱模样,指尖痒痒的, 叫嚣着让他去抚她的脸, 却被他硬生生压下, 只怕被路上寒风浸透的双手冻着她。
苏远澄恍然回神,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爸……我父亲也给我买过一只兔子……灯。”
屈邵没想到还有这渊源,怕是弄巧成拙,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心下一阵懊恼。
他俯下身,凑到她脸前,状似认真地开口:“那这么说,给阿橙送盏兔子灯,阿橙便得唤我一声父亲了?”
苏远澄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说着,肩膀撞开他,迈开步子接着逛起夜市来,只是掌心的兔子灯被她握得更紧了。
屈邵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跟上她。
“大人这个时候,怎会在城内?”苏远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仗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打,我快马回来一趟,不碍事。”
“那大人是明日回去吗?”
屈邵挑了挑眉,眼底泛起笑意。
“那要看阿橙留不留我了。”
“咳咳,”感受到周遭路人投来的目光,苏远澄耳尖一红,忙别开脸,“在外边,大人正经些。”
“那回屋里就能不正经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拂过她的耳畔。
“屈、大人!”苏远澄拧起眉,低声呵止。
见她真有些恼了,屈邵这才敛了玩笑,正色道:“明日回去太迟了,待你睡着,我趁夜跑马回去,估摸着晨间便可到营里。”
闻言,苏远澄诧异地瞧了他一眼,心头微动,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我赶一日的路,就是为了回来陪你几个时辰。阿橙可是感动了?”
屈邵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灼灼,不肯放过她的一点细微反应。
可她却仍神色淡淡。
屈邵心中不免一阵酸涩,他自嘲地笑了笑,刚想借口是有军务需得回城一趟,掩饰尴尬的场面。
却不想一只手悄悄探进他的披风下,试探地钩住了他的小指。
暖暖的,软软的,是她的触感。
屈邵一时怔愣,连路都忘了走。
苏远澄亦停下脚步,侧过身,冲他挑了挑眉,将他方才的话还了回去:“大人,怎么也呆住了?”
屈邵舔了舔内唇,眸色幽深,手僵着不敢动,生怕她反悔抽离。
苏远澄却是展颜一笑。
“大人既回来了,就好好陪我,可别浪费了时间。”
她就这么牵着他,挤进了前方看杂耍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