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跟着那小丫头快步离去。
苏远澄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她随着引路仆婢进到院中,抬手推开面前的雕花木门,果不其然,房内只有江雁一人。
见她进来,江雁放下手中的茶盏,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字条。
正是苏远澄曾托嬷嬷交给长公主的。
“明人不说暗话,长公主殿下托我前来问一问姑娘,这‘江南、均田’,是何意?”
苏远澄并不急着回答,只走到桌旁坐下,目光扫过空着的茶杯,浅笑道:“江姑娘是周夫人的表亲,也算半个主子,今日相邀,竟不先请我用杯茶吗?”
不卑不亢,自信从容。
江雁眸光闪了闪,稍稍收了收轻视之意,扬声唤来门外等候的丫鬟,吩咐她沏一壶好茶。
苏远澄见状,方从袖中取出一份手札,徐徐道:“江南富庶,且士族子弟众多,虽无高位权臣,在职官员却遍布朝堂各处,盘根错节。而殿下今掌金吾卫,却一无朝堂根基,二无养兵之财,即便四皇子身陨,殿下欲更进一步,怕也是力有未逮,遥不可及。”
她将手札推到江雁眼前:“可若殿下能将江南一带收入囊中,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眼界毒辣,句句在理。
江雁虽面上佩服,心下却不以为然,说是容易,但江南势力错综复杂,多年来内斗不断,可一旦朝廷插手,便会立刻抱团对外,从未有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这般想着,她仍接过札子,随意翻看起来。
其上字迹虽工整,却少了几分经年的根基,这位牡丹姑娘怕是半路出家,以为读了几卷书,冒了几个点子,便能叱咤朝堂了。
前边几页在阐述大昭税制,她扫了一眼便略过了,却在下来一页被一行字吸引住视线,“一条鞭法的细则与践行”。
她粗粗读了一遍,心下大震,只见文中提出了针对江南田地的赋税合并与官收官解之策,条理清晰,切中时弊,绝非泛泛而谈。
江雁当即察觉到这策论的分量,飞快翻到前头,逐字逐句细细通读了一遍,可再往后翻去,竟在关键的清丈田亩处截断了。
她心下了然,这是藏了一手。
江雁起身,郑重地朝苏远澄拱了拱手:“是我浅薄了,先生能写出这般文章,当有宰辅之才!不知先生可是有意投于长公主殿下?”
“江大人谬赞了。”苏远澄浅浅一笑,回道,“我愿为殿下做事,只是我要脱离前尘,以新身份入朝为官,不知江大人做不做得了这个主?”
江雁犹豫后开口:“其实,您就算不拿出这手札,长公主也是打算助您离开的。”
“长公主会无故帮我吗?” 苏远澄嘴角噙着笑,却不达眼底,“想必还有别的条件吧?”
江雁面露为难,低声道:“古往今来,将在外,常有不受君令之况。”
“屈将军,更是一匹野性难驯的狼。不仅是殿下,陛下对他,亦始终放心不下。”
苏远澄抬眼望她,目光锐利。
江雁顿了片刻,承认道:“殿下,想要屈将军的血脉为质。”
“不可能。”苏远澄攥紧手心,断然回绝。
“您莫要先下定论!”江雁又急急道:“我年后会回京城,将这手札呈给殿下。只是殿下一向务实,仅凭这个,怕是不会冒着得罪屈将军的风险,他手握重兵,雄踞两河,光是一个江南,都抵不上与屈将军交好。”
“这世道,对女子太难,对您这样的女子更难。您需要筹码。”江雁低声劝道,“以您的才能,必能做出一番事业,得殿下青眼,届时,殿下绝不会为难您与孩子的。”
苏远澄抿了抿唇,心中翻江倒海。
江雁见她有所松动,当即撕下一张纸条,提笔写下一个地址:“这是西市的一家笔墨铺,是我的人,若是先生改了主意,随时上门。”
正在此时,上茶的丫鬟进门,附耳对江雁说了些话。
江雁微微颔首,起身对苏远澄道:“您的丫鬟快要回来了,今日言尽于此,望您深思。”
“多谢款待。”苏远澄垂眸,终究还是收起桌上的纸条,推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腊月廿九, 爆竹除岁。
苏远澄方起身,便被房外一阵窸窸窣窣的搬东西声吸引。
她换上一件应时的枣红金绣折枝梅袄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 仅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固定, 便缓步走出里屋。方行至院门口, 就见兰翠指挥着几个劲装侍卫,将几只看起来颇为沉实的樟木箱笼往外搬抬。
“这是在做什么?”苏远澄倚着房门, 疑惑发问。
兰翠闻声回头,正要答话,却被一道熟悉的男声打断。
“夫人安好。”
苏远澄循声望去,只见廊下走出一道许久未见的高达身影, 依旧是一身利落甲衣, 抱着他那把标志性的弯刀。
陈戈朝她微微抱拳,以示致意,而后开门见山道:“夫人, 主子命我来接您离开。”
“去哪?”苏远澄眉梢微挑。
“到了您就知晓了。”陈戈避而不答,只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面前的女子。
初见时, 他只被这女子的美色所惊, 后来又因她把控人心的手段收起了轻视,谁曾想她可不是光有谋略那样简单。
想起前阵子听说的这姑娘的壮举, 陈戈都觉头皮发麻, 一人一马, 于皇城前射杀皇子,真不知该夸一句好胆识还是骂一句胆大包天了。
自家主子为了捞出她,也不知应了那长公主什么条件。
陈戈有些头疼,他深知主子心性,此番是难得动了真格, 且情意不浅。
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也只得暗叹一声。老房子着火,向来烧得最旺。
“姑娘,奴婢们将细软都收拾妥当了。” 暖冬拎着一个小巧的锦盒从侧室出来。
见陈戈挡在跟前,便不着痕迹地走上前挤开他,将锦盒打开呈给苏远澄看:“您惯用的那套青玉笔砚、还有那几本末看完的书,奴婢都装好了。”
说着,眼风扫了陈戈一眼。
她觉着这人看自家姑娘的眼神不太和善。
陈戈察觉到这小丫鬟护主的目光,只觉好笑。
他摇摇头,转身出了门,却在拐角的隐匿处停下脚步,故意取出一颗小石子轻轻弹在暖冬的后脑门上,而后憋着笑,径自前去清点护卫了。
暖冬被弹得一激灵,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摸了摸后脑勺,只觉得有点发麻,并不怎么疼,便嘟囔了句 “奇怪”,转头继续询问苏远澄可有什么要特地带的。
苏远澄沉吟半响,还是缓缓开口:“那只小兔子,一并带上吧。”
省得屈邵以为她不喜欢,还得来烦她。
要去的地方远,又赶得急,小厨房便备了车上也能用的膳食。
马车缓缓驶出府邸。
车厢内,糕点香气四溢,车窗外,年味也愈发浓郁。
除夕降至,家家户户都贴起了崭新的红符,孩童们起了大早,穿着新衣在街头追逐打闹;沿街的小摊小贩亦归了家,只余零星售卖春联窗花的;偶有爆竹炸开,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行人的肩头发间,却无人发恼,只泛起喜洋洋、乐呵呵的笑。
苏远澄唇边带笑,目色却是一片寂寥。
马车行得急,一路碾过山间小道的碎石。驾车侍卫的技艺高超,车厢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虽不知目的地为何,窗外的景致倒令人称奇,山峦叠翠,溪水潺潺,飞鸟啼鸣,是宅子里难见的野趣。
苏远澄正看得入神,忽闻远处马蹄声起,由远及近,声势渐隆。她抬眼望去,只见尘烟滚滚出,一大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剑残留着战场的杀意。
为首之人,一身银色兽纹雕甲,一匹高头汗血乌骓,一柄红缨银边长枪,凛然如天关孤峙,生人勿近,死魂莫邻。绛赤盔缨飒飒生风,素白披风猎猎作响,衬得他愈发肃杀,眉峰横扫处,尽显睥睨八荒的气势。
正是屈邵。
苏远澄敛了敛目。
却见屈邵长枪一扬,马缰一勒,千百军士应令而止。
他侧头对身旁的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樊田强旋即颔首领命,抬手向身后一挥,便领着大队人马自大路而去。
屈邵则掉转马头,往马车的方向行来。
他钻入车内,带着满身寒意,去拥苏远澄。
却被她拧着眉躲过。
“大人一身沙尘,莫来沾我。”苏远澄轻捂口鼻。
她的嫌弃却让屈邵下意识弯起唇角,他脱去冷硬的甲,又往炉内添了两块炭,便静坐着盯着苏远澄看。
苏远澄被他看得发毛,虚蹬了下脚,嗔怪道:“大人着我赶了如此远的路,就是为了给您看上几眼吗?”
屈邵故作正经道:“确是如此。我想阿橙了,也不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