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可还记得,前些年去边城西村查田亩,遇到的那个老婆子?”
苏远澄疑惑地偏了偏头。
陈戈挠了挠后脑:“就是那个,拿扫鸡……鸡粪的扫帚赶我们的那个周老婶子。”
这倒是唤起了苏远澄的记忆。
那时她方从保安军升调到延安府不久,别说推行新政,连公务批示都无人理睬,府衙的老人表面笑脸相迎,实则阳奉阴违,巴不得将她挤走。她便借了点力,得了周知府的令,孤身下了基层,一处一处去推新政。
底下人虽也形色各异,但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她借着屈邵的兵、知府的名,强硬行事,到底是将新政推了下去。
只是在她走访农户时,被一位老婶子认出了身份。
那周老婶子对当官的极度戒备,只沉默着把他们往外赶,逼急了才骂了几句:
“你们这些当官的哩,只会一张张告示的贴,说什么兴民说得好听,不过是换个名头抢我们辛苦攒下的家底嘞!”
还用沾了鸡粪的扫帚赶跑了上前理论的陈戈。
陈戈摸了摸鼻子:“我们这次平叛途经了西村,那老婶子不知听谁说的我在,找上门来,让我带点东西给您,说家里吃得上肉了,说鸡下多了蛋吃不完……”
“我真感觉那老婶子像来找咱炫耀的,可主子非让我带回来……”
“行了,我知晓了,辛苦陈副将了。”
陈戈抱了抱拳,嘟嘟嚷地退下了。
苏远澄望着那袋无言的感谢,浅浅一笑。
当时随行的小吏还问她,做这些真的有用吗,做好了是当地父母官的功劳,做坏了就推到天灾愚民身上,左右无人会记得他们。
她似乎回了句:“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看,还是有人记得的。
苏远澄摸了摸披在椅背的七品暗绿官袍。
且,谁说没有用呢?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春雨。府内,屈邵听着陈戈回禀苏远澄收了礼物似乎心情颇佳,唇角亦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手边一沓厚厚的暗报凑到炭上点燃,掷入铜盆之中,看着火舌将墨字舔舐。
隐隐可见,满纸的“夫人”二字……
雨落无声。
*
不知为何,府衙送来的公文逐日减少。
这日已近午时,案头只剩寥寥几份无关紧要的邸报抄件。
苏远澄方批完一份,搁下朱笔,抬眸望向门外廊下。
“张录事今日怎地没来?”
此人是她手底下专司监察各县新政急报的录事,这几日给她送文书的都是他。
候在一旁的兰翠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垂首低声道:“是……将军的吩咐。吴老大夫说夫人需将养身子,那些繁杂冗务,暂由另一位长史代批了。”
苏远澄眉头跳了跳,笔尖悬在方翻开的一份公文上,墨珠坠下来,晕在了“困苦”二字之上。
“大人未至,民生困苦,田寡粮稀,新政甘霖……”
苏远澄的目光扫过那行字,怔愣半晌,没再追问,只垂头道:
“晓得了。”
兰翠不如暖冬敏锐察情,只感慨夫人同从前大不同了,应是明白了将军对她多好了吧。
二人各怀心事,静默无言。
午后,前些日子为她把过脉的吴老大夫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屈邵也跟着。
先前那老大夫的问题,被她搪塞过去了。但想必兰翠不会瞒着屈邵,只是,以他的脾气,如何能隐忍不发至今?
侧室内的空气诡异而安静。
吴老大夫搭在苏远澄腕上的手抖了抖,半晌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颤巍巍地抬眼,端详了下屈邵的面色,才斟酌着开口:“夫人年轻,底子尚可,只是气血略有亏虚,兼之从前……似有些不足之症未曾好生调理彻底,恐于子嗣不利。”
屈邵神色未动,只淡淡 “嗯” 了一声,上前搂过苏远澄,问道:“子嗣无妨,夫人的身子可要紧?”
吴老大夫忙道:“并无大碍,并无大碍。只需放宽心怀,莫要劳神,用些温补之药,慢慢将养着。之后,将军与夫人欲有子嗣,也只是时日问题。”
“有劳大夫了。”屈邵微微颔首,看向兰翠。
兰翠心领神会,领着吴老大夫前去开方抓药。
侧房内,便只剩下二人。
苏远澄无意识攥着丝帕,屈邵却自然地捻起她的发,发丝微凉,而他的掌心滚烫。
“那阿橙,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府中静养,可好?”
他声音放得极柔,似是在与她商议。
苏远澄却不言。
他望着她深如夜空的眼,令他那般痴迷,又令他惴惴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二月十五, 花朝节。
连日的春寒似乎都被这节日驱散了几分。
延安府的集市上,早早摆出了各色小摊,胭脂银饰琳琅满目, 花卉与花糕更是争妍夺目。
屈邵难得舍了他惯常的黑白劲装, 换了一身浅碧暗纹青竹锦袍, 垂眸时,掩去了战场杀伐的戾气, 倒似个肩略宽背略厚些的贵书生。
而他身侧的苏远澄,亦是同款配色,上身浅碧夹袄,只不过纹路换成了折枝梅, 下系月华裙, 走动时,裙边的银丝交映,构出一幅或闭合或绽开的春梅图。
轻薄面纱下, 一双春水剪瞳更是袅袅动人。
也惹了街头不少人频频侧目。
屈邵到底是武将,饶是人潮汹涌, 也借着高大的身量, 将苏远澄护得滴水不漏,亦隔绝了陌生的觊觎目光。
见苏远澄对沿途摊贩皆饶有兴致, 似乎未曾因这几日足不得出府而烦闷, 屈邵心头的复杂情绪反倒加重了几分。
罢了, 此番带她出门,本就为她一乐,既她未曾烦闷过,岂非更妙?
见苏远澄试戴起手镯,屈邵正欲开口包下, 忽地,前方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长街那头,人群如潮水般被迫向两侧分开,一列车驾正不疾不徐地驶来,打头的是八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魁梧护卫,其后一辆极为宽敞华丽的四驾马车,拉车的皆是通体雪白的大宛名驹,车身更是雕镂着繁复的宝相花纹,四角悬着的,是宫中才有的琉璃灯。
屈邵目色未变,眉头却微微挑起。
那辆华贵马车行至他们斜前方时,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握着一柄通体无瑕的羊脂玉扇,撩起了帘幕。
手的主人是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
他理了理绣着金线的领口,偏过头,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巡过人群,在掠过饰品摊前的苏远澄时,忽而微微一顿。
但停留不过一瞬,就被另一道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的目光逼回。
他与屈邵对视片刻,倏尔一笑,耸了耸肩,做了个“屈兄”的口型,以示招呼。
却全然没有下车的打算。
屈邵也没打算给好脸色,淡漠地与他对视,仿佛在瞧一样毫不在意的物件。
马车缓缓驶离,玉扇轻轻一回旋,帘幕随之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李崇思……
屈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先前为救阿橙,他将京城暗桩悉数交予长公主之手,也承诺不会主动探听京中消息,因而才会对这人来延安的事毫不知情。
忽地,一截皓腕在他面前晃了晃,金镯更衬肤白如雪。
“大人看这镯子,可还衬手?”
苏远澄软语娇俏,杏眸闪闪,仿佛只是个向夫君征求意见的小娘子。
屈邵收回神,笑着握住那双柔荑,复而拿起一旁的玉镯:“阿橙方才看好的,不是这碧玉镯吗?”
苏远澄倒也不否认,只接过那玉镯子,故意歪头瞧他:“原来大人还注意着我,我还以为大人的魂都跟着那马车跑了。”
她顿了顿,露出点促狭的笑:“毕竟那马车上的公子,可真是比我都要美上三分呢……”
她拉长了尾音,似在拈酸吃醋的语气惹得屈邵定定看了她片刻。
而后才移开眼,开口斥道:“胡闹。”
却不含一丝责备之意。
见苏远澄始终含笑吟吟,目光却不放弃地一直跟随自己,屈邵方才无奈似的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人是李崇思,梁献王之子,那位最看重的侄子。”
“噢……”
得了想要的回答,苏远澄总算收回视线,转而脱下腕上的金镯,换上玉镯,微微抬手,透过阳光打量着。
又似不经意般开口:“陛下的人,来河西作甚?”
屈邵好笑地摇了摇头,掏出银子将两个镯子都买下,眼神警告了一番摊主后,示意苏远澄向前走。
“他可不一定是陛下的人,”屈邵将人往无人的小道上领,“此人虽姓李,倒与长公主私交甚密。”
他垂首瞧了苏远澄一眼,正抓着她将一块小石子踢入一旁的水道中,激起两个小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