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书攥紧手,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大人可是自上京而来?”顾五爷拱了拱手,客气寒暄。
毕竟上京才得见几个女官,他们这地,是万不可能有的。
二人攀谈时,陆锦书只匿于一旁,目光扫过苏远澄,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倨傲。顾陆两家在江南经营百年,连当地知府都要看他们脸色,何况一个外派的女官?若非丈夫在场,她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苏远澄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只轻轻颔首:“是,随按察使大人而来,此番上贵府查些旧籍。”
“原来如此,顾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顾五爷又行了一礼,足见其涵养。
“您客气了。”
一来二去,苏远澄也不难认出,眼前这位便是顾家主亲自教养、寄予厚望的嫡幼子。那他身边,应当就是陆锦书了。
苏远澄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午后, 吴兴郡府衙。
一封密信搁到了苏远澄案头。
她施施然拆开,李崇思在旁扫了一眼,看见信末朱家家主的私章, 眉头顿时蹙起, 连折扇都收了起来。
“你当真要选朱家合作?”
暗报里, 朱家表面正派清风,实则无恶不作, 为了大肆敛财,他们暗地里买卖孩童女子,摸偷抢掠、逼良为娼,不知毁了多少人家, 真是坠了他们本家南朱的好声名。
苏远澄并未急着回答, 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朝李崇思眨了眨眼:“大人喜欢看戏吗?”
答非所问。
李崇思目带疑惑。
“请大人, 看场戏。”
苏远澄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之声, 李家护卫推门而入, 抱拳禀报道:“大人、苏大人,张家的人闹到了府衙, 状告顾家意图谋反, 且一口咬定证据就被顾家藏在祠堂之中, 要周知府领兵去搜!”
李崇思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转向苏远澄。
苏远澄勾唇一笑,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步出内堂,来到前衙。
大堂已然围满来瞧热闹的官员主簿, 而张家二爷跪在堂下,满面激愤,高声陈述着顾家的罪状。
而周知府连主位都不做了,站在堂中,一边安抚张二爷,一边使眼色让身边的幕僚去劝退众人,嘴里含混,分明是打算将此事搪塞过去。
这如何行?
苏远澄挑了挑眉,给了李崇思一个眼神。
虽不知她谋划为何,李崇思还是很配合地咳嗽一声。
周知府循声望去,见到他来,额上当即沁出一片冷汗。
“周大人这倒是热闹。”
“李、李大人,误会……”
李崇思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轻嗤一声,话锋一转:“这江南有什么烂账,某皆懒得管。可谋反重罪,尔等,还想轻拿轻放不成?”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御赐令牌,“如朕亲临”四字金光闪闪。
“周康涌——”
“下官在。”周康涌惶恐跪地。
众官员亦跪了一片。
“本官命你即刻调兵,围住顾家。”李崇思一字一句道,“真假与否,总得搜了才知道。”
周康涌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又低下,重重道:“是,下官遵命!”
*
有了压力,周知府出兵极快,消息都来不及传到顾家。待顾家主闻讯赶来时,祠堂已被重兵团团围住。
周知府到底卖了顾家个面子,没有贸然闯入,只命兵卒守住各出入口。
见人终于齐了,他摆了摆袍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请顾家主开祠堂以证清白。
心急的张二爷却猛然窜出,“嘭”地一下站上祠堂前的台阶,面色亢奋,指着厚重木门高声喊道:“就在里面!顾家谋反的罪证!知府大人定要秉公执法,严惩不贷啊大人!”
顾家主面沉如水,眉峰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后的顾家子弟个个盯着张二爷,怒目而视,脾气急的,早已和人对骂起来。
“你血口喷人!”
“我有凭有据!”
“无耻小人!亏我等还把你当兄弟!”
“我大义灭亲!”
“顾家清清白白,容不得你在先祖前放肆!”
“我呸!”
“你个混球!”
顾家女眷们也闻讯赶来,其中不乏嫁入顾家的张家女儿,不知状况,面色涨红,左劝不是,右骂不得,急得跺脚。
场面乱作一团。
苏远澄藏在李崇思身后,蹭着他扇子的凉风,饶有兴致地看着好戏。
“好了。”
顾家主提高音量,抬手向下压了压。
众人当即静声不语,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我顾家行得正、坐得端,这祠堂,今日进得,可若坐不实我顾家之罪,诸位——”
顾家主扫视一圈,掷地有声。
“日后便要承住我顾家之怒。”
推门前,他睨了眼张二爷,不怒自威。
张二爷被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想到东西搜出,顾家即将走向的灭亡之路,他又壮起胆子,扯着嗓子催促顾家主赶快开门。
木门“吱呀”打开,一股香火味扑面而来,顾家列祖列宗的排位肃然而立,静谧得有些瘆人。
进门前,周知府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崇思,又瞧了眼顾家主,咬咬牙,终究还是只点了几名亲随入内。
领大批兵卒入顾家祠堂,若顾家无罪,他这知府也做到头了。
无需苏远澄示意,李崇思也已慢步入内。
他们走在前,其余人可不管那么多了,男女老少,面色焦急,一窝蜂往祠堂里挤。
生怕他们依附的家族大树,就这么倒了。
这其中,苍白着脸的陆锦书,也被人群裹挟而入。
她本不想来的,可事发之时,女眷们正聚在老祖宗院内问安,消息一传开,便都跟着来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妯娌挽着胳膊拉了过来。
那日行事匆匆,东西藏得并不隐蔽。
很快,知府亲随便在供桌之下摸出了一个黄缎包裹。
那亲随抬头瞧了眼自家大人的眼色,却被周知府避开,他犹豫地伸出手,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将包裹解开。
一件明黄色的锦袍缓缓展露,做工精绝,堪称一流,其上的五爪金龙更是熠熠生辉。
祠堂里霎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崇思当即冷笑一声,重重收起折扇。
周知府背后一阵发麻。
他也不敢再和稀泥,只用力闭上眼,又睁开,强作镇定转过身,对顾家主呵道:“大胆顾仲,这龙袍,你、你作何解释?”
顾家主面色铁青,盯着龙袍看了半晌,才开口道:“知府明鉴,此物,非顾家所有。”
“证据确凿!”张二爷跳着脚挤上前,高声喊道,“这祠堂除了你顾家人,还有谁进得来?休要抵赖!”
顾家主沉声反驳:“祠堂并非把守森严……”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正是其余三家家主一同赶到。
朱家主未入内厅,声便先至:“顾兄,你糊涂啊!就算对朝廷新政有所不满,也不该……不该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不等顾家主张口,他随即转向周知府及李崇思,言辞恳切:“各位大人,顾家世代经商,勤勤恳恳,也算是为大昭商贸尽过绵薄之力,此次许是被小人所误,望各位大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啊。”
话说得漂亮,却在侧面坐实顾家私藏龙袍一事,字字句句想把顾家钉死在谋反柱上。
张家主更是演都不演了,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我这弟弟性情耿直,最看不得这种违抗朝廷之事。顾家主,莫怪啊。”
张二爷得了兄长撑腰,更是气焰嚣张。
陆家主则被几人挡在身后,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却因为声音太弱而屡屡被盖过去。
顾家主看着眼前落井下石的昔日好友,忽地猛然咳嗽起来。
周知府见状,长叹一声:“顾家主,请随我回府衙走一趟吧。”
他招招手,亲随就要上前拿人。
“且慢!”
一道高喝穿透人群。
众人循音望去,只见一面容姣好的女子快步走入祠堂,眉眼间与顾家主有五分相似。
正是被逐出家族的顾晔。
陆锦书紧盯着她,心砰砰直跳,手下不觉用力,掐得扶着她的贴身丫鬟一阵生疼,脸都皱了起来。
“知府大人且慢,我有证据呈上,顾家,是被诬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陆锦书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叠卷纸:“此乃绣娘的口供,证明龙袍乃张家秘密赶制,妄图嫁祸顾家。而顾五夫人陆锦书受张家蛊惑,将龙袍藏于顾家祠堂,有其与张家公子往来信件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