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真诚,杜少霆哑口无言,平日里的强势荡然无存,像个孩子到了叛逆期但无能为力的老父亲。
何况孩子看起来是懂事了,他明明应该感到欣慰的,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能想出什么说辞,只是叮嘱:“一个人住别应付自己,我叫静姨来照顾你,你不喜欢她住家里,就让她住楼上。”
他把楼上楼下都买了,原本只是预备着怕她觉得吵。
杜若枫点点头:“好。”
她再次微笑,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她脾气一向很好,但带着些微的疏离,跟谁都保持着礼貌客气的距离感。
她从小就跟他最亲近,有时候连爸妈都会嫉妒,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种待遇。
“晚安,哥哥。”她退开半步,笑容浅浅。
“晚安。”
他目送她下车,不放心,还是推开车门走下去,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送她到进电梯。
杜若枫也没说什么,表情始终淡淡的,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甚至还在对他笑,挥挥手:“再见,哥,回去吧。”
那样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不舍和赌气情绪的告别,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她总是用一种挽留的眼神看着他,每次都要说:哥哥,我不想你走。
他每次都要安抚好几遍,每次都要保证:我很快会再来看你。
她才能放他走。
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情绪,到最后只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怅然若失。
杜少霆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杜若枫发消息告诉他:我到家了哥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他手指悬停在对话框很久,想说自己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说想家了随时回去,想说……想说的太多,不放心的也太多,但她刚学着要从他身上移开目光,他的关心大概也是一种负担,于是最后只回了句:好。
他转身,跨过旋转门,被风雪灌了满怀,又想叮嘱她出门记得穿厚一点,风雪太大记得叫司机来接,别自己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旋即又摇头,怎么操不完的心。
可思来想去,还是担心,于是靠在车头烦躁地抽了根烟,路灯斜斜打在他身上,呢料的大衣挡不住严寒,彻骨的冷意削不掉他的忧心,于是仰着头,不知道怎么办了似的,徒劳看着那盏亮着灯的小窗。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暗了。
大概是睡了。
他也该回去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小声请示:“先生您去哪儿?”
想说回家,可那房子,她不在了,顿时就觉得冷冰冰的。
“去公司吧。”
这个时候了,最忙的部门也早就下班了,总裁办一个人都没有,他只开了一盏台灯,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前,第一次感觉到茫然无所适从的空落。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手机又响了,他立马拿起来看,只是一条扣款短信,她半夜不睡觉在网购。
她手里几张卡都是他的副卡,她很少动,只一些大额消费会从上面出。
手机断断续续响了好几下,都是一些扣款信息。
他就那么盯着看,猜测她此时的心情。
想给她最好的,想满足她一切愿望,想让她无忧无虑一辈子幸福快乐,但好像总是差一点。
消息停了,她以往会高高兴兴分享自己买了什么东西,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点开她朋友圈,看到一条最新动态。
一张合照,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在她望海的公寓里。
刚结束一场聚会。
桌面散落酒瓶和吃食,目测都喝多了。
合照里她笑得很灿烂,心情看起来不错。
她的朋友她都认识,从学生时代就玩在一起的只有两个,梁思悯和路宁,其余都是泛泛之交,照片上的几个更是陌生。
他蹙眉沉思许久,扣下手机,闭目仰靠椅背,久久没动。
算了,她大了。
要学会放手。
她好不容易享受自己的生活,不围着他转。
管太多是病,杜少霆。
一个小时后,突然的一阵心悸让他认命,电话还是打了过去,想确认她安全。
响铃三秒,杜若枫就接了起来。
“哥?有事吗。”她声音带着鼻音。
“宝贝,大半夜谁的电话啊。”那边隐约传来声音。
听起来是个女生,不能确定是照片上哪个,跟她关系如何,但显然跟她一起睡的。
这种陌生的失控感让他焦躁。
“嗯,我哥,没事你睡吧。”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下了床,去阳台:“我朋友睡了,我出来跟你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被吵醒的慵懒。
片刻后,似乎没等到他回答,她恍然想起来,“是因为我刚买东西吗?不好意思啊,用错卡了,我有钱,也不买什么贵重东西,给朋友选了几件礼物,下次我注意。”
很礼貌,很客气。
很……让人不爽。
“跟我客气什么,我的都是你的。”他的语气低沉,转折生硬地说,“不要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杜若枫笑了下:“不是陌生人,我的几个朋友,A市认识的,回来过年,你不认识。以前在你那边住,他们不好意思去家里,今晚他们正好在附近,就来玩一会儿,太晚了我就让他们住下了。”
她已经不把那里称作家了。
杜少霆想说,你的朋友我就没有不认识的,A市他很少去,但不代表他知道的少。
又是你哪门子朋友。
可这样说太咄咄逼人,虽然她一向不在意他管太宽,但这么直白地说出自己对她全方位掌控,还是有些过分。
孩子大了,是会对家长撒谎的。
杜少霆闭了嘴,到最后只说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会的,谢谢哥。”她语气温和,“那我睡了,再见。”
又说谢谢。
啧。
杜少霆挂了电话许久,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不爽什么。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靠工作来麻痹自己。
直到天蒙蒙亮才去休息室躺了一会儿。
做了个梦,梦到她结婚,同新郎交换戒指,对方站起来和她一般高,他顿时觉得天塌了。
哪来的歪瓜裂枣,也配?
他猝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吐出一口郁气。
他翻开笔记本把那份衍城适龄青年才俊的资料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一遍,最后得出十分刻薄的结论:一群残次品。
他把文件发回给梁思谌:衍城就没几个条件过得去的男的?
这份资料还是梁思谌托人整理的,内容之全面,人员之精挑细选,几乎是按照丈母娘选女婿的标准来的,身高一米八是硬性条件,五官端正是最基础的,家庭资产远低于杜家的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全都是父母健在家庭合睦资产丰厚加自身硬件软件都过得去的,有个条件非常好但兄弟三个家庭稍微不那么和谐的他都没敢放进去。
衍城就算来个青年才俊选秀101都不会比这个目录更权威了。
梁思谌也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回他:你想找茬直说。
作者有话说:
梁思谌:我真服了啊……
第10章 Chapter 10 别难过了,哥哥……
宿醉,第二天留宿的客人都走了,杜若枫还没起。
浑身酸痛乏力,她只当喝多了后遗症。
梁思悯把杜若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发着烧,高烧三十九度二,再烧下去估计就要烧傻了。
“醒醒,若若?怎么回事啊,烧成这样也不知道叫人。”梁思悯一边拍她脸,一遍扒她眼皮,生怕她是昏过去了。
早上联系她出门去吃早饭结果一个小时都没得到回复,正好离得不远就过来找,没想到她竟然发烧成这样。
她忙活半天才想起来给杜少霆打了个电话,急切说:“若若发烧了,你过来一趟,我弄不动她。”
杜若枫像是惊醒似的,颤了一下,鼻音浓重地哼出一口热息,挣扎说:“不用了,我叫了裴医生,待会儿就过来了。”
说完又接过电话:“哥你不用来,我没事,待会儿约了人,也不方便。”
“生病了不好好休息还要干什么?约了谁?”杜少霆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些微愠怒,才一晚上没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刚生出一点放手的心思顿时烟消雾散。
恍惚又想起她昨天在那里吹冷风,不该放任她不管的,怪他大意了。
“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对面模糊传来梁思悯微弱的气声:“宋思明他哥?不好吧……”
声音到这里就断了,大概是被捂住了听筒,过了片刻,杜若枫的声音又传来:“哥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