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杜若枫并不知道。
只记得哥哥离开过几天,再回来的时候给他戴了平安绳,说是寺庙里求的,很灵。
杜若枫一直戴着,直到后来线断了,她还收着。
“那时候家里有个心理医生,经常来跟他聊,但他从不开口,后来见你跟他能聊得来,慢慢就不来了。但他一早就跟先生太太说过,这孩子防备心很重,但求生欲很弱……”
他把杜少霆比作浮萍,逐水而流,他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他觉得活着也行,觉得死了也行,他的悲观和厌世已经达到了一个十分自洽的程度,所以无坚不摧,很难撬开他。
杜若枫是牵住他的那根纤弱的绳,从此她的来处是他的来处,他的去处是他的去处。
这对杜家来说,并不算坏事,于是就没有强加干预。
在父母出事的不久前,发生过一件很小的事,杜少霆在B市上大学,离衍城几百公里,是他特意选的,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归家。
但不止一次发现,他回衍城了,但没回家。
本来是担心他还是无法把杜家当家,或者遇到什么事了没法跟家里讲,所以调查了一下。
发现他每次偷偷回来都和杜若枫有关。
但他也并不去看她。
后来分析,他可能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他把杜若枫当锚点,离开她她就没法和这个世界做链接,所以他一遍一遍奔赴她,却不打扰她。
“他可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医生建议他们,最好还是带他来医院。
夫妇两个不禁感到愧疚,总觉得是早年问题的遗留,导致如今变本加厉。
更害怕这样会伤害到女儿。
阿婆当年执意要把自己的积蓄都给杜若枫,也有那么一点害怕杜少霆这种性情古怪的人,离开父母的威慑和看管,会对她不利。
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早看明白,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永远不会伤害杜若枫,那一定是杜少霆。
杜若枫听完了,很难过,大概有点能体会他的心情了。
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早早地感觉到世界过多的恶意,已经无法心安理得接受爱和馈赠了。
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好运都归结于最开始的“她需要他”上面。
他所认为的最高级的爱就是无底线的付出和馈赠。
他的爱无所求,所以有时候会显得凉薄。
杜若枫留宿在这里了,夜里坐在露台吹风,跟几个远行来的客人聊天。
聊到恋爱,其中一个说,自己最爱的人,死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天,七年过去了,还是没办法释怀。
杜若枫也忍不住想,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她会不会遗憾没有和他在一起?
然后终于接了杜少霆的电话。
“在哪儿?”杜少霆的声音很哑,带着点祈求,“我去接你好不好。”
这是第一次他完全不知道她行踪,她开了一辆完全没有定位的车,把自己带定位的手机也留在了车库某辆车里,在街上绕了三圈绕丢了三波保镖,然后一个人离开了衍城。
他的安保总给人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其实更多是因为她总在配合他。
但一旦她不想,他连她丁点影子都抓不到。
他开车去了很多地方,亲自去拜访她的每个朋友。
梁思悯说:“没见,这几天都没见了,她其实挺独来独往的,不想理人的时候是真失联,但我以为就算全世界都联系不上她,她都会接你电话的。”
那不是他控制欲多强,只是她赋予给他的特权。
路宁开了一家改车行,新年也没闲着,在店里忙着改一辆古董车,看到杜少霆到这边来,还狠狠意外了一下,但也说不知道,她以前心情不好就来这里,人多眼杂,显眼好找,其实就为了保镖随时跟杜少霆通风报信,怕他找不到她着急。
程叙最近在商场开了第一家门店,正新鲜,每天都要去视察,杜少霆也进去了,店员看到一个气场又冷又强悍的冷脸大帅哥,根本不敢上前介绍,把程叙叫来了。
程叙一看,这真稀客啊,但看见他就知道他为什么而来,说:“杜总,我没见小枫,她也几乎不来我这儿。”
他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不亲眼看一看不甘心。
他离开了,甚至还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也没有。
最后彻底没了盼头,车子停在路边,他靠在车头抽烟。
想她会去哪里,可即便他这么了解她,她想躲的时候,他还是找不到。
或许他真的错了。
她到底心软,发了几条短信报平安,说想一个人静静,不会赌气,但依旧不接他电话。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打,从没有这么想听她声音过。
害怕她不安全。
害怕她难过躲着偷偷哭。
害怕……
害怕很多事。更怕再听到她消息是医院或者警察打来的。
父母的去世给他的打击也并不小,只是他是哥哥,他必须要挺直脊背给她撑起一片天,但很多个夜里,他也是伴着噩梦醒来的。
不知道打了多少通,她终于接了,听筒里传来微微风声,她的声音带着点消沉,但还好。
幸好。
她终究还是没忍心刻薄他,只说:“我来看阿婆了,不是跟你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干嘛一直打电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杜若枫以为他又是一堆说教,也不知道怎么能那么操心的。
可杜少霆沉默许久,却只是说了句:“若若,我想你。”
“哥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妹:早知道录下来了
来啦,本来想双更的,没写完,先睡了,等中午再更一次~
第21章 Chapter 21 他有时候真
杜若枫一时有点不太相信的耳朵, 沉默了大半晌,才应一句:“你喝醉了?”
“没有。”
杜少霆竟笑了,一声短促的气声, 听得人耳朵发痒。
她竟然也开始疯狂想见他。
但生怕这昙花一现的情绪外露又因为她的热切退回去,她故作平静地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
“抱歉。跟我在一起,很辛苦吧。”他说。
杜若枫思绪万千, 可也只是摇头, 想到他看不见, 才闷声开口:“很苦也想尝一尝的东西,必然是甜大于苦的, 我又不傻, 不会自己找虐受。”
意思是, 苛求完满是一种病,苛求别人的完满, 为此呕心沥血不辞辛苦不图回报,到头来还要心疼别人:很辛苦吧。
这种人更是病入膏肓,救无可救了。
但是怎么办, 她还是喜欢他。
“我去接你,好不好?”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跑她。
杜若枫看了看外面的天,黑沉的夜幕下,冷风肆虐, 远处天边泛着红光,瞧着又要下雪了。
“太晚了, 明天吧。”她妥协,到底不忍心晾着他,他一句思念说出口, 她顷刻间就缴械投降了。
“好。”他犹豫片刻,还是应了。
“哥,别在外面了,回去休息吧。”
杜若枫啊杜若枫,你真是很没有出息。
她回到人群,继续一些没有边际的话题,有人说起年前去部落看驯鹿,脱离城市,在最原始的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反而找到了一些生命的意义,跟身边人似乎也更亲近了。
杜若枫从小到大去过的地方不胜枚举,跟着朋友们也满世界跑过,但跟杜少霆一起出去游玩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更擅长扮演一个统筹者和决策者,好像天生就不知道玩乐两个字怎么写。他看起来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所以后来也就很少有人约他去干什么,就连杜若枫都很央求他一起出去玩。
或许可以一起去度个蜜月。
至于婚礼,她不太想办。
杜若枫小时候是个对仪式感非常看重的人,认为人生重要的节点是要留下一些特别的记忆的。所以喜欢宴会,喜欢盛大的繁琐的仪式和礼节。
但父母不在了之后,经历过太过伪善的面容,有时恶心到连和他们共处一室都觉得呼吸困难,渐渐就不再热衷人群和热闹。
值得纪念的事,是要和重要的人分享的,不然再盛大的仪式,都是孤寂。
她和杜少霆的结合注定会引来非议,她不在乎,但杜少霆是个忍受不了她被议论的人,所以不如不办,天为鉴,地为证,父母碑前已经上告,几个朋友她会宴请,其余没有值得她宣告的人了。
夜谈到凌晨,客人们都陆陆续续回房了,杜若枫还是没有睡意,裹着毯子,又坐到前厅看小朋友写作业,快开学了,哈欠连天地在这里奋笔疾书,被妈妈骂了,说写不完不许睡觉。
杜若枫也没劝,只是安静看她一会儿。
小朋友偷懒耍滑头呢,题目都不看,直接就是编,对着答案删删改改地抄。
她觉得挺有意思,她以前上学时候属于认真勤恳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