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昂这时的态度比寻常都要更老实，一五一十地说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虫族拥有森严分明的等级制度， 但同为军团长的高等虫族之间， 关系又太过微妙。
作为从来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一员，夜清很难对这个理由进行评价与干涉，虽然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 就能替虫族决定喜恶。
她只能询问一句，“你说结果是你赢了， 陆离他怎么样?”
“即没死，也没缺胳膊少腿，”雷昂说到这里吸了半口气。
他的胸膛出现微不可察的弧度， 像是试图驱散心中郁闷，低声道：“我知道接下来随时可能需要出征，到时候哪里都需要用到人手。”
“想着那家伙……陆离军团长毕竟身份不一般， 所以特意没下狠手。”
雷昂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当着其他虫子的面击败对方，对于一向强者为尊的虫族来说， 这种行为已经足够添堵了。
夜清点点头， 示意知晓，心里想着下回去看看陆离。
“既然醒过来了，就先回去打理一下自己吧。”她道。
王开口了，雷昂自然乖乖听话照办， 何况他非常在意自己，在王面前时的外貌形象。
雷昂毕恭毕敬地向王行礼告退，打开房门的瞬间，出乎意料地对上一双灰蓝色眸子——卡默利修。
两位雄虫表情皆是一愣。
卡默利修站在门外，难掩惊讶的眼眸在衣衫不整的同族雄虫，与明显一副刚起身不久的王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回合。
他的体型高大壮硕无法被遮挡，让夜清很轻松的就发现。
看见对方神色，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此时的场景实在容易引人遐想。
夜清下意识拽紧手下柔软轻薄的床单，顿时陷入该不该开口解释的纠结，如果解释感觉会越描越黑，如果不解释又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忽然反应过来，虫子们从来不过问自己做的事。
“你这么早过来找王做什么?”雷昂像是领地被外来者闯入的狮子，皱着眉语气说不上多客气。
卡默利修脸上惊讶的表情已经收敛，听到提问也只是冷淡的给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雷昂微微半眯着猩红血眸，虽然不爽，但确实拿对方没办法。
理由也非常简单，以武力值而言他不是卡默利修的对手。
雷昂打量着这位前任虫族将军，不经意间捕捉到对方扫向自己衣领的视线，偷偷摸摸带着不想被人发现的闪躲。
略一思索，雷昂很容易就能猜到原因。
于是他的眼底闪过计算的光亮。
雷昂并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在卡默利修隐秘的视线再度投来时，假装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上扬的弧度里透着嚣张。
做完他再度向王行半礼便干脆利落地离开，独留卡默利修一人站在原地，解读最后那个略带挑衅的笑容含义。
厌恶陆离，理解陆离，成为陆离。
卡默利修确实如雷昂所想的那般愣怔了片刻，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外像是一堵沉默的墙，低垂着眸子将放在腿边的手暗暗紧握成拳。
两位雄虫之间无声的交锋，全部都发生在不过眨眼的功夫，夜清并不能看到。
她只是见对方安静的时间略久了一些，有些奇怪地主动询问道：“卡默利修，怎么不进来说话?”
被念到名字的雄虫，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看向地面低垂的眸子顺着声音的方向掀开眼帘。
透窗而入晨曦光芒以他不能实现的亲昵姿态，将那锦缎般的稠密黑发渲染上温暖的浅金，光线几乎贪婪的轻抚着床上的少女，从单薄的肩头到裸露在外的苍白小臂。
卡默利修受到召唤般抬腿缓步走去，想起至今为止自己各种的试探与心机，似乎都没能获得王的喜爱，步伐便透出莫名的沉重。
他灰蓝色的眸子仿佛蒙着忧郁雾气的天空，看着少女的眼神就像是观望无论花费多少心思，都不会属于自己的宝物。
来到床前卡默利修姿势标准地单膝下跪，沙哑的嗓音询问道：“吾王，是我打扰到您休息了?”
他对雷昂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王的房间里，并且显然留下过夜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解释道：“我原本只是打算在门外侯着等您的。”
夜清看着雄虫不断靠近自己时，有些紧张地捏住手下被子，见对方的反应真如自己所料那般，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表示是自己本来就醒了，又问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卡默利修眉眼低垂，深邃的眼窝有着淡淡油画般暗影，是与其他高等虫十分不同的棱角分明的长相。
夜清的目光落在那片阴影上，听人道：“我是来向王报告，中低等虫子们还在等王的出现，您今天是否愿意去看看?”
她记得自己两天前确实答应，编号0233的中等虫族这件事。
夜清点点头，示意答应，听雄虫低沉的嗓音又道：“那我去安排。”
“要让雷昂军团长陪在王身边吗?”卡默利修突然问道。
“不用，你有时间的话就陪我去逛逛吧。”夜清没有多想，一边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一边淡声回道。
她套上床边的居家鞋，起身走向洗漱区，丝质睡袍飘逸下摆伴随着脚步，荡出如晨间生机勃勃的鲜花花瓣相似的弧度。
卡默利修不敢去看那若隐若现的冷白脚踝，刀片似的眼睫直直低垂，回话道：“谨遵王命。”
虽然出现意外，但结果依旧和他所期待的一样。
*
一切准备就绪，其他虫族都各自有事，夜清和卡默利修踏上飞行器就出发。
想到自己身为虫族的王，却还是第一次前往看望虫子们，夜清不免觉得有些不称职。
她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一旁的雄虫听后，后者先是出现短暂沉默，才开口道：“请王饶恕，但我不得不说您实在无需有这种念头。”
虫子们不计其数，而王只有一位，这是所有虫族都清楚知晓的事实，大部分虫族从出生那一天起，就知道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亲眼见到王。
但只要抱着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为了王，虫子们就能感到满足，等级越低的虫越是如此单纯。
卡默利修灰蓝色的眸子闪烁微芒，像是破开那层迷惘的雾气，沉声道：“虫子们只要知道王的存在，就已经很幸福了。”
他和其他虫子相比，已经很幸运，在他们为了每天谁来整理女王房间大打出手时，自己能直接陪在王的身边侍奉。
夜清不知道对方心境上的转变，只是感受到自己被安慰，勾唇对人回了个浅笑。
飞行器这时刚好绕过那座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塔，距离拉进之后夜清才真正意识到，这座建筑究竟有多庞大。
她眼底透着几分错愕与好奇，抬头顺着纯黑金属材质的圆柱形塔身向上看，几乎隐藏在缥缈云雾间的顶端有着一个巨大的，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形状的建筑。
夜清不觉得虫族是会花精力打造艺术建筑的种族，忍不住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宇宙信号灯塔，”卡默利修一直都在观察着王，没有错过那双墨黑眼底露出的任何情绪。
“灯塔?”夜清扭头看向对方，眼底的疑惑并没有减少，“那是为指引在外虫族回来的引路灯吗?”
卡默利修摇了摇头，又道：“那不是为了在外的虫子们，而是为了王。”
“为我?”夜清不由重复了一遍这话。
“如果我突然在宇宙里找不到您，就会启动这座灯塔。”为了方便说明卡默利修上前两步，抬手隔着玻璃指向顶端的“花苞”。
他沉声解释道：“灯塔顶端会展开并延伸出数百公里的信号接收器，同时会发射出强烈光线。”
“那道光线能做到瞬间摧毁恒星，是不管身处宇宙何处都能看见的存在，足以让王身边的虫子们知道怎么送您回主星。”
这是担心自己像前任女王一样消失吗?夜清顺着雄虫骨节突出的手，盯着黑色巨塔想到。
“为了应付突发的重要情况，有些时候的原始手段更为保险。”卡默利修俯身靠近的姿势，让沙哑嗓音像是直接在她耳边响起。
夜清悄悄拿手去揉莫名发痒的耳垂，却忽然发现雄虫说话时凝视自己的目光，无声炙热如同北极冰川下涌动着岩浆般矛盾。
卡默利修的手搭在玻璃上，身体和手臂形成的区域逆着光投下笼罩自己的阴影，低声道：“当然，请王放心，我会尽量避免需要开启灯塔的情况。”
夜清扭头去看黑色巨塔，小声道：“我不会再随便跑出去了，也不会像前任女王那样独特的亲自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