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秒,何霏霏抬起头看他,祁盛渊因此停了扣下的动作。
红眼对上杏眸。
“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去洗澡?”理所当然的问题。
“洗澡,洗澡做什么?”何霏霏杏眸坦然,脸孔依旧美丽,却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嘲讽,“作?”
那瞬间祁盛渊莫名心跳一凛,明明是他在居高临下俯视她,可他的气焰却无端矮过她一截。
有什么不对。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何霏霏说完这句,眼眸垂下,像是不忍,又像是忍无可忍。
奇怪,祁盛渊的心跳跟着几乎停止。
她再次抬起眼皮时,漆黑的瞳孔,写满了伤心失望,
她望他:
“你爸爸被查出癌症了,你不去关心他,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满脑子想着跟我做。愛吗?”
何霏霏已经考虑了一天,到底该如何跟他开口。
事到临头,得他这样令人失望的表现,她被逼出难听的言语,她知道会伤他,可是伤他一次又如何呢?他从前说过那么多伤她的话,数不清了。
她看到峻拔的男人身影明显晃了晃,并非因为浓烈的醉意,而是震惊于从她口中说出的、质问他的话,他的剑眉压下,阒黑的瞳孔一缩: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语气凶狠,仿若雷暴雨前的阵阵惊雷:
“家欣,还是汪二?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告诉你干什么,多管闲事!”
这分明恼羞成怒的态度,令何霏霏吃惊,她生生顿了两秒:
“怎么了,怎么就没有关系了?你的爸爸,是他们兄妹的姑父,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
“谁,到底是谁?”祁盛渊却根本不理她的反驳,咬牙,
“汪二,是汪二对不对?也只有他这条扑街,惯爱做这种不光彩的事。何霏霏,你是我的女朋友,你跟他走那么近做什么——”
“是你妈妈告诉我的。”
何霏霏极冷静,与祁盛渊近乎于暴走的状态相比,她此刻的冷静令人窒息。
她看他瞬间坠入冰窟的脸色,一字一句说:
“她昨晚上亲自打电话给我。我想,她那个位置,还有她先前对我的态度,能亲自给我打这通电话,又说得那么恳切,事情一定很严重。”
“先前,她对你的态度?”祁盛渊抓到话头,“汪凛见过你?”
何霏霏回答:“就在港城,那天上午,我单独逛街的时候,碰见她,汪二陪着她一起。”
祁盛渊眉头更深:“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偶然遇见的,没有任何准备,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许她事后就会立刻告诉你呢?看起来她没有讲,既然她不讲,我也没有讲的必要了。”
“既然汪凛这么对你,你接到她的电话,为什么帮她来教训我?”祁盛渊气笑了,
“何霏霏,你是受虐狂吗?有病是不是,读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太难听了。
何霏霏想过他会因此生气,但没料到,他竟然到了如此怒不可遏的程度,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剜过来。
她长长、长长地吐气,这才没有直接哭出来,被心爱的男人当面辱骂成这样,谁能受得了?
刀子剜在心口,痛得快要受不了了,她回应他:
“祁盛渊,那是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他们?”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祁盛渊看她的眼泪直掉,手震得厉害,差点拿不稳烟,打火机好几次才点燃,
“那两个人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管。”
“可以跟我没有关系,跟你呢?癌症,是癌症……”
何霏霏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用手背快速抹掉,
“这是不治之症,病情和病人的心理状况很有关系。你爸爸很想你,哪怕不是回北城看看他,你去个电话也好啊?”
窒息般的沉默,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
半晌,祁盛渊吸完手里那支烟,又点燃了一支:
“汪凛是不是也得癌了?有病的是祁郁,他们两个分居二十多年,汪凛居然为了祁郁,去找你说项?”
他只用余光睃了何霏霏一眼:“都唔知发咩鸡瘟,痴咗线!”
欺负何霏霏听不懂,但她知道他骂得更难听,是对自己的父母,如此出口不逊。
她差点就要发作,勉强掩饰下去,接他上一句她“听得懂”的话:
“因为你爸爸很想你,他们都给你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然而这几天,祁盛渊表现如常,没有任何得知亲生父亲得了绝症的焦虑和伤痛,
她分析,
“你没有表示,你妈妈才没有办法,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劝你。”
“何霏霏,管好你自己还不够么?”
男人几乎立刻反驳了她,
“你不是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么,怎么有空管起我的闲事?”
他已经近于失控,靠过来,目光随意一扫,却看到何霏霏笔记本屏幕上的几行大字:
“什么志愿?你要到哪里去?”
何霏霏心口一滞,又好想立刻笑出来。
毕业要回国的事,他早就知道,虽然她没有正式提过这个话题,可好几次都抛出了信息,就连高总助都知道的。
是祁盛渊,根本没往心里去。
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这是最后一个学期了,结束后,我要回国。北城和羊城可以选,你觉得呢,我该选哪一个?”
“你给你把贷款还了,你就留在狮城,哪儿也不许去。”
“先跟你爸爸打个电话过去,不行吗?”
“何霏霏,你别逼我。”
被点到名字的人站起来,电脑扣上,利落地收了桌上自己的东西:
“我不要你帮我还贷款,我要的不是这个,这也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水杯、充电器、手机,还有她习惯性记录的笔记本和签字笔,统统收起来:
“你要做的,是关心你生病的爸爸。”
她提了书包离开,从他身边过,被他抓住手臂:
“何霏霏。”
他抓她好痛的:
“他们、那些人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你为了他们这样?”
为了他们,向他隐瞒她的消息,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还要离开他。
何霏霏被他拉住,走不了,她长长屏住呼吸,侧头抬眼望他:
“那我也问你一句吧,他们是你的父母,为什么你跟他们的关系,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讲清楚原因,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但祁盛渊却蓦地松了手。
她的心坠得发痛,永远坠不到底,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撇过头去:
“祁盛渊,你本性根本不坏的,对么?”
“你为什么会帮助Jasmine和许酆,不仅仅因为她是你的表妹,或者他们在做反抗汪家的事,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小的时候,在羊城,被一大群混混欺负,是许酆,他也还是个孩子,却拼了命帮你,他跟Jasmine在一起,你认出他来了,所以才那么帮他们。”
许酆的事是简昕告诉她的。
已经有很久很久,是简昕与许酆通话时双双忘记挂断,简昕察觉的时候,刚好听到许酆在跟Jasmine说他想起她表哥是谁。
只是那时候,简昕还不知道“她表哥”就是何霏霏的男朋友祁盛渊。
祁盛渊在羊城被一大群混混欺负,大约和他后来流浪、甚至到港城做飞仔,是同一个时期发生的事。
他为什么会从家里离开?到了流浪的地步?
他有多少故事,却从来不告诉她,那些过往的根由,他甚至不惜让她误会他也要隐瞒。
是因为从来没有把她真正当成过重要的人,对不对?
“我想,你不会是个品行恶劣的人,”
何霏霏的眼泪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掉落,
“当年许酆帮你,你报答他那么多。但是你爸爸妈妈呢,你的善良,就不能分给他们一点?到底,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没有义务告知你。”
彻底拒绝沟通。
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好几次了吧,你看不惯我帮助别人,说我多管闲事。许酆妈妈那件事、巍巍那件事,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理的。”
何霏霏的眼泪终于忍了下去,她声带的颤抖,也勉强止住了,
得以重新回视他:
“你呢,你这种连父母都可以丝毫不在乎的人,我也没有义务,继续和你在一起。”
“分手吧。祁盛渊。”
***
对付失恋的最好方法,是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
事业才不会辜负自己。
客观上,何霏霏也必须这么做,这学期的课程虽然少、只有两三门,但一点都不能马虎对待,很快就要迎来第一次小组作业,她也需要花不少时间完成。